二舅是個傻子，媽一提起這事就特別傷心，因為二舅的傻與媽有關。

那年媽十二歲，農村娃苦，放學後到後山拾柴，不成想迷了路，到天黑也沒能從山上走下來，最後乾脆就窩在一塊大石后哭起來。家裡人等不到媽急得也要命，當時姥爺不在家，姥娘就派大舅二舅和三舅去找，舅舅們那時也是孩子，最大的才十七歲，他們分頭走了，不久大舅和三舅就回來了，他們說山裡黑漆漆的害怕，只有二舅一個人來到山上循著哭聲找到了媽 ，然後二舅拉著媽的手往家走，快要到家了，二舅卻滑倒在大石溝里，摔破了頭暈死過去。二舅抬回家睡了三天才醒來，醒來后便傻了，眼斜嘴歪 ，說不出話來，有時還會暗地裡偷笑，以前的事好像已忘記了。媽恨自己恨得要命，二舅沒出事時是姥娘家最出色的小夥子，大高個，皮膚白，大眼睛，那時正讀國中。

二舅就這樣傻了半輩子，姥爺姥娘活著的時候，他還能吃上一口熱飯，穿上一件棉衣，也算像個人那樣活著，以後大舅小舅娶了媳婦分出去過了，媽也嫁人了，這樣家裡只剩下了年邁的姥娘姥爺和二舅，媽每次從姥娘家回來就抹眼淚說：你姥娘姥爺不在了，你二舅咋辦？

媽是真的拿二舅當回事，姥娘那次跟我們說，你大舅和小舅結婚娶媳婦的時候，都是把你二舅鎖在屋裡不讓他出來，怕他搗亂，可你媽出嫁舉行婚禮的那天，你媽就是不讓把你二舅鎖起來，而是打扮的體體面面和你大舅小舅一樣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喝酒。

傻子二舅其實也是挺有意思的一個人，那時媽領著我和弟弟走姥娘家，總愛逗他玩，他看見我們來了，就會傻笑著摸我們的頭，還會拿冰塊讓我們吃，我和弟弟頑皮，拿一些破爛東西掛在他的脖子上，還會用鍋灰在他臉上畫畫，直把他樂得不行，媽看見了就拿掃帚打我和弟弟還直罵我倆：兩個小鱉三，他是你二舅啊……

 

有一次我和弟弟在姥娘家的街上玩，被村上幾個比我們大的孩子摁住要我們從他們的襠中穿過，我倆不從他們就打我倆，這時二舅不知從什麼地方衝出手裡拿著一根棍子直撲而來，那幾個孩子嚇得作鳥獸散。從那，我和弟弟知道還有一個保護我們的二舅，從那我和弟弟尊重起他來。

媽每次回姥娘家總給二舅獨自準備一份禮物，有時是一件衣服，有時是一些零嘴，比如餅乾糖果之類的，但媽知道，這些好吃的全部到不了二舅的嘴裡，有時會被大舅小舅誆了去，於是媽回家就把這些東西鎖在一個小柜子里，將鑰匙系在二舅的褲腰帶上，可姥娘說沒用三天，二舅就會將這些好吃的自動給大舅小舅分完。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先是姥爺沒了，過了兩年姥娘又沒了，媽愁的就是這一天：二舅沒人養了。大舅和大妗子怎麼說也不想管，小舅想管，小妗子說你要將他弄回家我就跟你離婚，最後沒有辦法兄弟倆將二舅送到了敬老院，這一年，二舅剛好四十歲。

二舅到敬老院住了有半個月，媽到敬老院去看他，一到那裡媽便哭了，只見二舅大冬天坐在冰冷的地上，棉褲尿濕了，下身只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秋褲，二舅的頭髮鬍子老長，臉上的灰不知有幾天沒洗了，一見到媽二舅就喊：我要膜吃，我要膜吃……媽捶著牆幾乎哭出了聲。

媽毫不猶豫地給二舅辦好了手續，將他領回了家，開始父親也是不同意，媽說：這輩子我跟了你，你就答應我這一件事，因為我欠了我二哥的，這份情感我不報，我一輩子都不會心安……

 

媽收拾好了南屋，燒暖了炕，給二舅洗了澡，理了發，又給他換了衣服，二舅在媽手裡就像一個孩子，乖乖的聽話得很，自那以後二舅便在我家裡住了下來。

以後我和弟弟大了，相繼讀書，工作，結婚離開了家，每當回到老家總是看到二舅在我家過得很平靜，身上的衣服乾乾淨淨，很安然地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看到我們總是傻笑著跟我們打招呼……

二舅在我們家生活了十二年，到他五十二歲那年才由於一次意外而逝。那是一個春天，我媽在院子前養了一群小雞仔，在我家的院前有一個很大的池塘，那天不知怎麼了，一隻 小雞仔竟掉到了水裡，當時二舅就在池塘邊，看到池塘里掙扎的小雞仔，二舅便跳進池塘撈，結果小雞仔沒撈上來，二舅再也沒有上來……

媽給我和弟弟打電話要我們立馬回家：兒呀，快回來，你二舅沒了，你們回家給他戴孝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