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想當年|《雍正王朝》:有國無家,雖千萬人吾往矣_戲劇

編者按:這是一個懷舊劇場。

一眨眼時間,《雍正王朝》到明年1月3日就播出二十年了,沒有想到原作者二月河先生沒有等到這一天。緬懷過後,我們先擱下原著小說,主要就電視劇來聊一聊。

《雍正王朝》這部劇對很多人來說都很重要,對很多人來說這部劇也是合作的開始。

《雍正王朝》海報

《雍正王朝》的導演是胡玫,在這部劇之後,她與劇中飾演康熙的演員焦晃合作了電視劇《忠誠》,又過了幾年,她叫上已故攝影師池小寧,再次拍攝了《漢武大帝》。

當剛剛成功飾演了諸葛亮的唐國強即將擔任主角時,幾乎所有人都不同意,只有胡玫堅持己見一定要用唐國強,最終唐國強確實沒有讓她失望,也沒讓觀眾失望,又創造了雍正的經典形象。

而對於《雍正王朝》的藝術總監來說,這部劇的意義也許更大。這是他第一次參與電視劇製作,因為這部劇,他認識了製片人和編劇,並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分別和他倆合作了一遍,其結果則分別是《走向共和》和《大明王朝1566》。這部劇的藝術總監就是後來聞名遐邇的導演張黎,製片人和編劇乃是劉文武和劉和平。

《雍正王朝》這樣一部極為成熟的作品,除開《甲申祭》這樣的戲劇作品來看的話,其實可以說是劉和平老師的電視劇處女作。而這樣一部處女作可以在二十年裡經久不衰,在質量和熱度上達到了平衡,我們不得不從戲劇性和思想性兩個角度來思考。

雍正皇帝(套裝全3冊),長江文藝出版社

“八爺多活了九年”

《雍正王朝》在戲劇結構上的經典範式無可比擬,它是最適合剛入門的編劇學習揣摩的。這一點就連《大明王朝1566》和《我的團長我的團》都不及。

就像你沒法讓一個剛入門的編劇,在不寫事件只寫對話的情況下,用七八個人你來我往的臺詞就硬生生把故事推向了高潮,不僅烘托出了主題,還觸發了全劇接下來所有的風譎雲詭,《大明王朝1566》第一集辦到了,這不是傳統的戲劇結構,但是劉老師靠著他強大的筆力做到了這一點。

《大明王朝1566》劇照

又好比你沒法讓一個在學著建構事件和人物的編劇,忽然用解構掉所有事情和人物的虛無主義和解構後迅速重新建構起存在主義裹挾著的情緒推動整個劇情的發展,但《我的團長我的團》能,因為蘭曉龍自己就是一個不斷解構自己和不斷建構自己的虛無和存在並存的人,這也是沒法通過正規化分析學習的。

招式是可以學習的,內功是沒法學習的。

但《雍正王朝》不一樣,在戲劇上它有著其它歷史劇無法匹敵的結構,如果你學著寫歷史劇,要學習的一定首先是這個本子,而不是《大明王朝1566》和《我的團長我的團》這些行雲流水不在乎戲劇正規化的作品。

所以你不得不感慨,劉和平老師第一次寫電視劇就已經到了這個高度,後來他寫《李衛當官》只用了一個月時間,再後來的《大明王朝1566》和《北平無戰事》自然就不用考慮戲劇結構了,因為他想的是更超越的東西。而他的這個能力,其實來自戲曲。

“劉和平的父親劉鈞先生是一位老報人,解放後專門寫戲,曾改寫地方戲《打鐵》,對湖南地方戲的把握尤為老到,到了揮灑自如的地步。他的母親則是戲曲演員,擅長演老生。”這一點我們可以在很多地方看到,每當寫到群戲時,就有如神來之筆,這是傳統戲曲中三堂會審戲帶來的功力。

回到《雍正王朝》,在這部劇裡,最重要的人物是誰?

從故事本身來看,當然是雍正皇帝了,因為主角是他嘛。但是從戲劇來看的話,就不能說是他了。這部劇的戲劇結構前半段是奪嫡,後半段是吏治,這是大主題、大事件,而在這些大事件中,胤禛/雍正的表現如何呢?

奪嫡時,胤禛並沒有表面上的主動性,儘管他內心也會暗暗期盼著皇位,但打從一開始他就是太子胤礽的人,而後康熙兩次廢了太子,也沒有再立太子,胤禛在這場奪嫡大戰中始終沒有主動地去參與,他是被推著走的。

等到他最後終於還是坐上了皇位,成了雍正皇帝時,他又深居宮中,雖然是吏治,雖然要面對民間疾苦,但他面對的是朝臣,他並不直面地方上的、民間基層的問題。

後者對於帝王歷史劇來說是很要命的技術上的問題。為什麼我們很多帝王戲不得不淪為後宮劇?不是編劇們特別想寫男女感情,而是帝王們並不直接面對危機,整天在朝堂上議論各地發生了什麼這不叫事件,這只是陳述,而陳述是要命的,沒幾個人能像《大明王朝1566》那樣靠著陳述就把故事推到極致,於是絕大多數觀眾就不會對翻來覆去的議論出現切身體驗,只會覺得永遠隔著一層。《貞觀之治》就是這個意義上失敗的作品,五十集的大戲,有大半的時間是坐在宮殿裡議論,除了對政史感興趣的觀眾,幾乎就沒人想看了。

所以怎麼辦呢?

有兩個辦法。一是必須在民間有一個雍正的化身,他必須完完全全的雍正意志的代表,這樣當他和老百姓們接觸時,觀眾才能通過這個人觸發的情緒轉移到對雍正的共情上來;二是雍正在朝廷裡也必須有一個對手,儘管是皇帝,儘管他做的吏治,但吏治是虛的,具體的對手才是實在的。

於是我們看到了,前者是田文鏡,後者是胤禩。

而且胤禩的戲劇地位更高,某種程度上他才是《雍正王朝》最重要的人,沒有他就沒有這部戲,因為他貫穿了始終,從第一集開始到最後一集結束,都是雍正的對手。對於戲劇來說,一個貫穿始終的對手是很重要的,而且對手還得是直接面對面,否則觀眾就難以移情,如果沒有始終的對手,就很容易分散注意力,在結構上是欠缺的。

王繪春飾演八阿哥胤(允)禩

當然,這一切規律在《大明王朝1566》裡都不成立,這部劇的對手戲歸根結底是海瑞和嘉靖的,而他們在劇中很晚的時候才面對面,但這不重要,因為劉和平老師通過非常高超的手法將他們的對立通過三組對立的人物(嘉靖和朝臣、朝臣和地方官員、地方官員和海瑞)成功地進行了移情,可以說是《雍正王朝》的三次方難度。當然,這個在《我的團長我的團》裡也不成立,《我的團長我的團》的對手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

說回《雍正王朝》。其實歷史上,胤禩於雍正四年就死了,可劉和平老師足足讓他晚死了九年。這是故意的,也是必要的。

劉和平很喜歡“改”歷史,曾經在採訪劉老師時,他說:“《雍正王朝》的八爺、九爺、十爺比歷史上多活了九年,八爺前一天死,雍正第二天死,但歷史上雍正四年八爺就死了,這是文學藝術。《大明王朝1566》也一樣,改稻為桑是虛構。這個以後我們大家會慢慢取得共識,史學研究是史學研究,歷史考證是歷史考證,文學藝術是文學藝術。大家都明白,尤其我現在來搞,受到的非議少一點。我為什麼要這樣想?在歷史這塊我主要想表達的是歷史精神,我的終極追求是美學價值。文學作品沒有美學價值的突破,它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我也經常說,我們用史學的眼光看世界,用科學的眼光看世界,用神學的眼光看世界,還有美學的眼光看世界。我在寫的東西里面首先是用美學的眼光,當然其它三個都有。”

歷史劇,核心是劇,其實是歷史。劇的本質是建構。如果不能對歷史進行建構,那麼再符合歷史事件也不是劇,那只是看圖說話的成語故事。因此一定要大膽地對歷史進行“改動”,只要寫出來的人物能讓人覺得是歷史上存在過的那些精神面貌,那就是歷史的。

因此胤禩和田文鏡這兩個人很重要,這兩個人在後半部的戲劇作用上是大於雍正自己的。觀眾能夠感受到雍正的一切情緒,都源於這兩個人的存在。

那麼前半部分呢?前半部分最重要的兩個角色,其一自然是胤禩,其二則是胤禛/雍正的皇阿瑪,康熙。

焦晃飾演康熙帝

康熙是可以直接給胤禛壓力的人,這一點非常重要。在全劇中,只有他是凌駕於主角之上的。當主角沒有主動性或者表面上的主動性時,那就需要有外界壓力不斷地施加給主角,把主角逼到絕境,這時主角的性格和情緒才能被擠壓到最大化。

要寫《雍正王朝》,必須這樣寫。要寫好胤禛/雍正,必須寫清楚這三個人。

以上種種,都是招式,分析明白結構後,誰都能搭建,但要想寫好,關鍵還是得靠內功。

劉和平的第一層內功:歷史邏輯

什麼是內功?在歷史劇裡,內功分幾層。第一層是對歷史事件的理解,這叫做歷史邏輯,你需要明白這些人在面對各種事件時會怎麼做、為什麼這麼做、結果是什麼;第二層是對歷史事件的思考,這叫做歷史觀,劉和平的歷史觀是承受,這一點我們後面再說。

很多觀眾都說,《雍正王朝》最精彩的地方就在九子奪嫡,尤其是看胤禛怎麼一步步奪得皇位的,其實不能說是“奪”,因為皇權牢牢被康熙抓在手裡,只是康熙在考察每一個人,每一個皇子在康熙晚年都被納入了視野中,最後只有胤禛想得深、想得遠,走在了康熙希望看到的每一步上。

為了怕觀眾看不懂,鄔思道這個角色特地充當解說員。而他這個解說員,越到奪嫡的白熱化時期,越顯得鞭辟入裡。觀眾聽得明白、想得透徹,自然也會覺得過癮。

當康熙第一次廢太子時,他要朝中所有人上書舉薦新太子。這個時候,康熙其實並不捨得廢掉胤礽,因為胤礽畢竟是四十年的太子,是他深愛的已故皇后的兒子,因此他特地強調了好幾次孝心,還特地旌獎了常州孝子王寶義,這些都是在暗示他的態度。

當然這一切都是孤立的狀態,不是起承轉合的事件。不要急,事件馬上就來了。

因為康熙很快就發現,朝中大臣一個個地都開始舉薦八阿哥廉親王胤禩。康熙看在心裡,不動聲色,但他心裡清楚得很,胤禩是一個處處收買人心的人。

這個時候,重要的不是拉攏的朝臣多,重要的是誰比較符合康熙的心意。老八胤禩處處迎合文武百官,卻忘記了思考康熙最想看到的是什麼。

最後只有三個人猜到了。

其中一個是老臣張廷玉,是歷朝歷代為數不多功成身退的老臣,後來他歷經雍正、乾隆朝始終不倒,就是因為他一方面用了心思在國事上,另一方面做事滴水不漏。

他推薦了廢太子胤礽。

杜雨露飾演張廷玉

另外兩個這麼做的,一個是胤禛,即後來的雍正皇帝,一個是胤禛的好夥伴,俠王老十三胤祥。

這樣一個轉折,康熙的用意表露了出來,胤禛的表態也符合人設,而胤禩的情形更是表現出了胤禛將來要面對的複雜局面。

而劇中沒有點明的一點在康熙最後的那番話裡:“究竟是復立胤礽,還是另擇阿哥,不要急於一時。倘若胤礽的病能日漸痊癒,又能一改舊習,朕也不會自外於心。”

這句話看起來很突兀,但我要說,就因為有了這句話,這個故事又轉折了一層。

因為很快,胤礽復立,重新做了太子。但很明顯,他這個太子從此以後再也不受寵了。

一個不受寵的太子,作用是什麼?

作用就是保護康熙真正中意的人。

可以斷定的是,康熙此時內心的天平已經逐漸往胤禛轉移了,他在這個過程中發現了胤禛是那個能擔得起重任的人,但是他不能過早地把胤禛抬出來,否則胤禛一定會成為眾矢之的,他必須要保護好胤禛,同時也不斷地磨練胤禛的性子。

殘酷點說,這時的太子,其實就是一個擋箭牌,康熙心裡已經沒有他了。

這一層在劇中沒有挑明,但是是很重要的點,它告訴我們,看起來繞了兩三個彎的故事,其實還可以再繞彎。

比如靠前一點,有一場戲,是太子胤礽管理的刑部出了大紕漏,康熙震怒,要派人去查案。鄔思道勸胤禛不要把這件事攬下來,鄔思道說:“太子畢竟是四十年的太子啊!所謂名分早定,盤根錯節,誰扳倒了太子,他都將不容於天下,不容於朝廷,最終也將不容於皇上!”

這個分析很對。此時胤禛還沒有完全取得康熙的心,而太子也沒有犯下十分大逆不道的罪,所以這時挑頭一定會得罪康熙和太子,群臣可以得罪,康熙不可以。

一般來說故事到這裡,歷史邏輯就完成了,但胤禛沒有。

胤禛仍然舉薦了自己,義正辭嚴,康熙聞言十分讚許,最後派遣了他來查案。鄔思道和大多數觀眾一樣,聽了這話,十分生氣,覺得胤禛怎麼就不聽話呢?

胤禛聽話了,但胤禛繞了個彎,這個彎很重要。因為一方面他不能攬下這件事,另一方面更不能讓康熙認為他膽小怕事。所以他在攬下這件事之後把自己燒得大汗淋漓,然後迅速進入冷水中。

胤禛病了,他病了,自然就可以不去查案了。

觀眾終於看明白了這一點,但最重要的轉折往往發生在一些不經意的小話裡。

康熙眼見胤禛病了,只好派老八胤禩去,他問身邊的佟國維、馬齊和張廷玉什麼看法。佟國維是八阿哥的人,自然同意;馬齊是牆頭草,自然也同意了。

康熙顯然不太滿意,問了張廷玉:“衡臣(張廷玉的字),你的看法呢?”

有趣的是張廷玉的話。

張廷玉說:“臣以為刑部的事錯綜複雜,只派八阿哥一人前去,恐怕難勝繁巨。”

康熙得到了這句話,十分開心,然後讓老十三胤祥跟著老八胤禩去查案了。

這個小細節很多觀眾放過了,但它很重要。

首先,這個細節說明康熙一直都不屬意老十三,所以老十三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兒子,能不能做太子不重要。

其次,康熙知道老十三是胤禛的人,而康熙這時一定要找一個胤禛的人來協同胤禩辦案,原因很明顯了——康熙這時已經不信任胤禩了!

這才是最重要的點,也是這個故事轉折來轉折去的最後流露出的資訊,歷史邏輯往往就藏在這些細節之中。

你算計我、我算計你,我更深一層地算計你、你更深一層地算計我,最後就看誰比誰算得深、算得遠。

比如上面提到的老八的人佟國維,他的侄子隆科多一直受他冷落,直到後面他才告訴隆科多原因,他是想要隆科多燒四爺胤禛的冷灶,自己去燒八爺胤禩的熱灶,兩頭下注,總有一個勝利者。

隆科多記在了心裡,轉頭把叔叔給賣了。

因為佟國維和隆科多如果叔侄倆分別投靠兩個人門下,那麼康熙一定會看在眼裡,但是隆科多反過來倒打一耙,儘管佟國維徹底失勢,但他們家族因為有看起來忠心耿耿的隆科多而更加鞏固了。

這一招就是算得深。

同樣還有最後的奪嫡。

康熙晚年徵準噶爾,要大家舉薦大將軍。胤禛舉薦了十四阿哥,十四阿哥是八阿哥的人,但他仍然這麼做了,很多人都詫異,其實一點都不值得詫異。

因為太子位置這時已經空懸很多年了,康熙一直沒有重新立太子,一是為了保護他屬意的人選,二是仍舊在考察那個人,看那個人是真的以大局為重還是有私心。

無論胤禛是不是以大局為重,他那時都表現出了以大局為重,所以康熙很滿意。

康熙的滿意,比什麼都重要。

說了這麼多彎彎繞繞,其實這些都是歷朝歷代都有的。但重點在於,為什麼要選雍正朝來做這個戲呢?

這個問題要從康熙為什麼滿意說起。

康熙對胤禛最初的滿意,在他是一個孤臣。

“雍正”式模型

康熙在病榻上對胤禛陳述時,他聊到老八胤禩,聊到為什麼不傳位給老八時,他說:“八阿哥胤禩處處學朕,可他處處學得不像。朕是以寬仁治國,他是以寬仁收買人心,朕對下面已經放縱過度,他卻比朕則還要放縱,即便他的寬仁是真的,也只會把我大清江山徹底毀壞。”

從這一刻起,故事轉入下半場。

康熙點明瞭胤禩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一點我們在過去的太多細節裡能夠看到,但當康熙總結出來時,我們還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和康熙、雍正的差別。

康熙是什麼樣的人?

以寬仁治國,當他看到群臣腐敗時,他並沒有像《康熙王朝》裡的康熙那樣慷慨陳詞,而是毫無表情,等所有人都離去後,一個人癱坐在炕上,長嘆一聲:“腐敗啊!”

這是康熙。

而雍正呢?

在雍正還是胤禛的時候,他就已經是一個孤臣了。從最一開始得罪基層的士紳,到後來得罪向國庫借錢的群臣,再到後面一個個全都給得罪了。

所以康熙會讓他做皇帝,因為只有他,才能匡扶吏治。

這是全劇最重要的思想,也是劉和平想表達的歷史觀,是第二層內功。

劉和平的歷史觀是什麼?

在接受採訪時,他不止一次提及到“承受”這個詞:“歷史就是這樣安排的,關鍵是在那個歷史時期,怎麼會出現這樣的人,居然能承受這樣的歷史安排和轉型,一般人是扛不住的,他能扛住,轉型的重擔在他身上得到了表現。所以最多你說某一個人或某一群人在某一個歷史階段改造了社會,說他們創造了歷史我從來不敢說,歷史是無法創造的。我個人的歷史觀始終就是,決定歷史走向的密碼冥冥中早就排列好了,每個歷史階段都要一群人去承受罷了。我更多的是想去解碼。有一些歷史階段過去了,有些密碼還沒有破譯。所以我們回頭去看它,你又能從新的角度去重新解一下碼,於是你發現你的這個認識更符合歷史的真實,於是產生了興趣。後人還會不斷解碼。從這個角度我們就是寫解碼史。”

而在當年,劉和平是這麼解讀《雍正王朝》的:“托爾斯泰說,帝王是歷史的奴隸,如果一個皇帝或上層集團把國當成國,那他的家庭利益就讓步了,從這個意義上分析,雍正恰恰是有國無家的人,劇中雍正殺兒子時我給他設計了這樣一段臺詞:‘當年文覺太師對朕說過有國無家, 這話朕直到今天才真正領悟了。’前面我寫過一段雍正和文覺太師參禪的戲。文覺說‘有江山就不能有我,有國便不能有家’, 到最後臨死前的雍正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在《大明王朝1566》裡,劉和平想表達的是嘉靖家國不分。而在《雍正王朝》裡,劉和平想表達的是雍正這個人有國無家。

雍正只做了十三年皇帝,卻和官僚鬥了一輩子。

這個故事很容易簡化成一個個人英雄主義的模型,一個個人英雄為了天下蒼生和官僚們苦苦爭鬥。

於是很多人開始濫用這個模型,似乎秦始皇也適用、漢武帝也適用、明太祖也適用、明成祖也適用,等等,似乎所有符合《雍正王朝》片尾曲《得民心者得天下》歌詞的都適用了:“一心要江山圖治垂青史,也難說身後罵名滾滾來。”

我要說,這不對,這犯了唯心主義形而上的錯誤。

錯在哪裡?

錯在模型只是模型,但模型能否適用,不在於是不是可以套用,而在於具體做的什麼事,這才是主要矛盾,模型框架本身不是主要矛盾。

就好比本文開頭說的戲劇結構,可能你我都會,但是因為沒有內功,所以寫出來的東西比《雍正王朝》差太多,因為《雍正王朝》的內功才是主要矛盾。

隨便舉個例子。

來說說明太祖。對於胡惟庸案,我們不能孤立地看,要注意到幾個細節:停科舉發生在洪武六年,尊孔發生在洪武六年,開學校發生在洪武八年,胡惟庸案發生在洪武十三年,定教科書發生在洪武十四年,而於洪武十七年,朱元璋重開科舉。這說明了什麼呢?說明明朝剛剛建立時,官場大量的官員都是從元代來的頑固不化、能力不足的舊學子,他們沒有本事、名氣又大,而且不見得忠於大明,這時朱元璋才必須將他們大批次地清洗掉,然後給朱元璋養了那麼久的新社會知識分子騰位置。當然,朱元璋是一個對老百姓很好的皇帝,這一點我們要承認,但他首先是一個皇帝,所以朱元璋本質上並沒有對老百姓從根本上做過什麼改變。

雍正不一樣。雖然雍正也是皇帝,但雍正做了好幾件大事:一、士紳一體當差、一體納糧;二、火耗歸公;三、改土歸流;四、攤丁入畝;五、廢除賤籍。

這些事才是核心。

然後雍正得罪的是誰?

比如第一條,士紳一體當差、一體納糧。我們知道,那時本質上是地主階級當家,因此地主階級才掌控了一切特權和資源,可是這時雍正讓士紳們和老百姓一樣當差、納糧,廢除了特權,自然得罪的就是他們了。

於是你也明白了,為什麼劉和平老師會說:“作者自己的興趣所在、自己的價值取向和感情傾向所在,決定了這部作品、這個作者的成敗。我對張居正真沒興趣。無論他利用什麼樣的手段、挾權勢而推行他的那一套東西,我都覺得沒什麼興趣。在《大明王朝1566》裡他也是個政客,改革新政也超不過雍正,有什麼好寫的呢?”

張居正改革的意義是什麼呢?張居正的改革本質上並沒有得罪太多人,他的阻力其實很小,只是順應時代潮流讓該出現的東西出現了而已。比如隆慶年間他和高拱齊力與蒙古和議,促使隆慶開關,又比如說被很多人津津樂道的一條鞭法、銀本位制度,其實這些都是民間早都有了的,只是到了張居正時期將這些作為明朝法令確定了下來。

而銀本位在某種意義上還給明朝帶來了弊端,雖然這不是張居正的錯,但張居正顯然是沒有想過缺銀的明朝是哪來這麼多白銀的,他也就自然不知道資本主義社會會有經濟危機。於是幾十年後,白銀沒那麼多流入明朝了,自然財政就出現了危機。

說到這裡,倒想起劉和平老師的另一部作品《北平無戰事》,其實二者是可以掛鉤的。銀本位制度退出中國歷史舞臺出現在1929年美國經濟危機之後,而《北平無戰事》裡國民黨的幣制改革則是它最後一次的掙扎。二者跨越幾百年,忽然產生了首尾相接的聯絡。

而《北平無戰事》裡蔣經國的改革不能成功,因為“他只是個孝子”,他不可能徹底擺脫封建主義的影響。《雍正王朝》裡雍正的改革可以成功,因為雍正有國無家、雖千萬人吾往矣。

但乾隆即位後,這些又回去了。因為乾隆本質上是一個皇帝,而不是老百姓。

結語 讓我們回到老百姓

我們最後的落腳點一定是人民群眾,這是歷史唯物主義告訴我們的。

我們不可以靠簡單的三板斧模型來套所有的人和事,這是唯心主義。用情感代替真實,把長達十多年的複雜歷史簡化成一個簡單的一腔孤勇的英雄應戰所有人的悲壯故事模型,這不是我們對歷史該有的態度。

劉和平老師寫的是歷史劇,表現的是歷史上的這些人,他們很多是士大夫,只有到了《北平無戰事》裡出現的才是大量的普通人,因為時代不同了。

所以你會看到《雍正王朝》裡的張五哥和《大明王朝1566》裡的黃錦,其實是一個人。

那我們可以從《雍正王朝》裡得到什麼呢?

我們要看到,在那個時代,地主階級的存在是阻礙生產力的發展的,這不以個人的善惡為轉移,因此有人幫助老百姓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地主階級的壓迫,雍正做的就是這件事,這是值得我們在一定程度上進行褒揚的。

但我們也要學習到,滿腔孤勇的雍正是不能長久的,光靠他一個人不能解決根本問題,我們必須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責任編輯:

Reference:大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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