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南方之百越

作者:黎荔

“百越”之說始於春秋戰國時期,秦相呂不韋主持編寫的《呂氏春秋》載:“揚、漢之南,百越之際。”“揚”即“揚州”,在今江蘇境內的長江北岸;“漢”即“漢江”,發源於秦嶺南麓、東南走向注入長江。也就是說,漢江、長江以南都是“百越”之地。後來,東漢班固的《漢書·地理志》說:“自交趾至會稽七八千里,百越雜處,各有種姓”。這裡的“百越”之地是指“交趾”到“會稽”之間的地區。“交趾”在今越南河內一帶,“會稽”在今江蘇境內的長江南岸。以上兩種說法大致相似。從各種史籍得知,“百越”就是居住在中國南方的很多少數民族氏族部落。“百越雜處”就是很多種族交錯雜居,“各有種姓”又道出這些種族並不是一類。百越的百是多數、約數,而不是確數。百越是對南方諸族的泛稱。蒙文通先生《越史叢考》一書認為,百越民族中按習俗、方言的不同可分為吳越(包括東甌、閩越)、南越、西甌、駱越,嶺南地區多為南越、西甌和駱越。此說得到了廣泛的認同。

因為有位於廣東與湖南交界處的嶺南山脈的阻隔,在戰國時期即使是離百越最近的楚國也沒能統治百越。秦始皇統一六國後,誤判了形勢,其統轄的80萬大軍兵分兩路,30萬北上抗擊匈奴,50萬南下戍守五嶺,征服百越。因此造成了中原地區的軍力空虛,以至於“陳勝、吳廣起義”以及“楚漢雙雄”橫掃中原,導致秦朝迅速滅亡。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令尉屠睢指揮50萬大軍,分五路南下,進攻今兩廣地區的南越和西甌,貿然深入到民風彪悍的南蠻之地,秦兵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勁敵。在三次力征百越的戰爭中,秦軍前後起碼折損30多萬人。當然頑強抵抗的百越也遭受了慘重的損失,在戰爭中,起碼有近40萬百越人或死或逃亡到東南亞。一項最新的研究成果證實:遍及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南島居民,是世界上分佈最廣泛的族群,其範圍西至非洲的馬達加斯加島,東至南美智利的復活節島,南至紐西蘭,北至我國臺灣島,直接源於中國大陸的百越民族,可見百越人南遷的步伐並沒有止於陸地,而是揚帆遠航、直達蔚藍大海最深處。因為,越人的特長是“習於水斗,便於行舟”,,“越人以船為車,以楫為馬,往若飄風,去則難從。”當然,南島居民離開中國沿海向南遷徙,可能從一兩萬年之前就開始了,但歷史上中國大陸只要兵連禍結,戰火不斷,民不聊生,為了謀生計,維持家庭生活,改變個人或家族的命運,躲避戰亂,閩粵地區的老百姓就會一次又一次、一批又一批批地,乘槎浮於海、江海寄餘生,“下南洋”或稱“過番”,如其先祖一樣,踏上漫漫海上流民路。

古代百越民族多聚邑結寨散居於山川要塞、深林叢竹之中,溪澗衝谷之間,而且數目眾多,有自己的民族語言和生活、文化特點。雖然在今天已經找不到一個名字叫做“百越族”的民族或族群(正如沒有一種草叫“百草”,沒有一種官叫“百官”,沒有一種貨物叫“百貨”,“百越”猶如“百草”、“百官”、“百貨”等概念,當然也就沒有一種古代民族叫“百越”),不過,百越文化事實上卻透過種種不同的方式,在很多不同民族的文化裡面留下了種種痕跡。

例如,在南方,母系繼嗣及相關習俗仍然保留在密集的叢林裡。而在北方,大男子主義的浪潮早已淹沒了這種文化。南方之南,祭祀的不是龍王而是龍母,不是玉帝而是媽祖。隋初嶺南俚族女首領洗夫人,歷仕樑、陳、隋三朝,世為南越首領,跨據山洞,有部落十餘萬家,被嶺南諸郡共奉為聖母,她帶兵打仗,南征北戰,保境安民,使嶺南在南北朝動亂時期得以偏安一隅,避免了戰爭的破壞,維護了嶺南的穩定,促進了南疆地區經濟文化發展。周恩來曾讚譽她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巾幗英雄”。中國南部邊境出現的這種女性至上的蠻夷之風,想必大大激怒了北方孔孟之道下的貴族男子。這種張揚熱烈的土著蠻女,為壓抑女性的漢文化所少見,自然令人側目,引人想象。九世紀唐宣宗時期有女蠻國進貢者,她們梳有高高發髻,戴金飾帽子,瓔珞被體,稱為菩薩蠻。這大概便是《菩薩蠻》詞牌的由來。女蠻國有可能是今天緬甸境內古代羅摩國。儘管存疑,但這個曲調無疑大為流行並保持到晚唐,散發著某種異域的熱度和狂野的顏色。

例如,在南方之南,有所謂的“洗骨葬”,或稱“二次葬”的葬儀。在中國長江以南各地,比如說江蘇、浙江、福建、廣東、臺灣的漢人,以及很多少數民族,比如說壯族、藏族,都有這種習俗。事實上,一直到臺灣的鶴佬人和客家人也都還採用這種喪葬儀式,在土葬數年後開棺取骨,然後將全副骨骼一一置入一稱為“金斗”的陶甕當中。我記得從小長大,陪伴我的兩隻小貓三隻小狗,在十幾年歲月流逝自然老死後,父親都是採取“洗骨葬”的方式,先埋入高山密林草木幽深之處,作一特殊標誌,以備日後尋找。三年之後,亞熱帶地區遮天蔽日的風雨交加,蛇蟲橫行,螞蝗遍地,原始森林的陰暗和寂靜中,瘋狂恣肆的草木怒長,足以腐爛屍身,將血肉脫盡,此時再起土撿骨,洗骨遷墳,置於甕或木匣內,重新安葬。直到今日,我國的許多地區和民族依舊流行洗骨葬。其實這是百越之舊俗。

還有,在百越族被漢化以後,其所使用的很多字詞,卻依舊遺留在不少民族的語彙當中。百越語為黏著型,不同於漢語的單音成義,有人認為越語與今壯侗語系的語言十分接近。

當年秦始皇派屠睢為主將、趙佗為副將率領50萬大軍平定嶺南。屠睢因為濫殺無辜,引起當地人的頑強反抗,被當地人殺死。秦始皇重新任命任囂為主將,並和趙佗一起率領大軍平定越地,經過四年努力,公元前214年,嶺南總算順利地划進了大秦的版圖。而公元前209年陳勝吳廣起義之後,四方諸侯、豪傑互相爭奪,中原陷入戰亂。嶺南方圓數千裡,足以自保,秦將趙佗拒絕回中原平叛且趁機自立為王,將兩廣地區及現越南北部稱為“南越國”。這是一位天高皇帝遠的南越王,很多人為如何評價他傷腦筋,其實大可不必,單是做到保境安民,已經善莫大焉,何況趙佗和輯百越,安撫越族,促進漢越同化,最後大義歸漢,分明是一代雄主。嶺南正式列入中國統一的版圖。趙佗在開發邊疆、傳播文明方面,是引導嶺南百越部落從原始氏族社會迅速走向文明時代的文化先驅和偉大政治家。嶺南越人的生活習慣、社會風俗與中原漢人是大不相同的。如果漢人歧視越人的不同習俗,就容易挫傷越族人民的民族感情。於是趙佗帶頭尊重和順從越人風俗習慣,例如他公開宣稱自己是“蠻夷大氏老”,還脫掉漢族的正統官服,採用越人的服飾。趙佗建立南越國使嶺南社會經濟實現飛躍式的跨越發展,至今兩廣老百姓仍普遍稱善南越王趙陀的歷史功績。

漢高後五年(前183年),趙佗封族弟趙光為蒼梧王,建立蒼梧王國,並修建蒼梧王城。此為我的家鄉梧州建城之始,也是廣西有文字記載建城之始。當年南越王趙陀曾經到廣信(古代兩漢時期的交州首府,取“初開粵地,宜廣佈恩信”之意。位於現今廣西梧州與廣東封開一帶)巡視,並把“龍精寶劍”贈與蒼梧王趙光。南越國滅亡後,趙光便把寶劍藏於西江南岸的山脈之中,每到夜間,寶劍便會吐出沖天光芒,又頃刻熄滅,此乃梧州八景之一“火山夕焰”的典故。從此,人們便把西江南岸藏劍之山稱“火山”。我就是在南越王寶劍夜來耀光的地方長大的,梧州這座古城已有將近2200年曆史了,是嶺南最早接受中原文化薰陶的地方之一。

身為南越之女,我想,那些歷史上操蛇洗骨、出沒水道、驍勇善戰、慷慨悲歌過的百越祖先,他們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裡,在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融進血液,就得讓它流動,讓它澎湃,在最深處緊緊擁抱。我不認為百越族有南蠻之恥,這樣的血統對於我來說,是一種精神上的流貫、慰藉與自豪。

Reference:大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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