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雷老大的兒子們_阿威

雷老大最初只是生活在山洞裡的蠻族,然而,生逢亂世,雷老大也出來闖蕩了,不但出人頭地混成了刺史、節度使,還成了掛名的名譽宰相。

雷老大除了喜歡在吃飯時脫光了跳到水裡把玩珠寶以外,最大的愛好就是去附近的江陵打劫玩,每年三四次;也有時候不打劫,比如江陵的陳老闆行賄他的時候。

不過後來陳老闆動了不好的心思,想一舉根除雷老大,結果他請來的張姓幫手卻趁機搶了他的地盤,還把他囚禁起來餓死了。不過張老闆的好日子沒過多久,也被亂軍攻殺了。然後又來了一個當過和尚的成老闆,打敗了亂軍。

和城頭變換大王旗的江陵截然相反,雷老大在朗州安然割據著。他引沅江為護城河,自以為固若金湯。

雷老大這一割據,就是整整二十年。

當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不行了的時候,就想到了接班人的問題。

雷老大有一群兒子,子承父業毫無疑問是天經地義的事。

但這些兒子裡,最像他的只有兩個。

一個是長子阿威。

一個是次子阿恭。

其餘的兒子像阿雄等,實在沒啥出眾的地方。

雷老大臨終前,殷殷囑咐兒子們:手足情深,爾等應當互相扶助,莫要兄弟鬩牆。

兒子們看著病危的父親,也明白,是該公佈接班人的時候了。

阿威雖然滿面哀慼,但作為長子,顯然志在必得。

阿恭見兄長胸有成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暗暗咬著牙。

雷老大趕在撒手人寰前公佈了對接班人的決定。

他清楚,自古以來,廢長立幼,乃是取亂之道。

阿威釋然。

——卻沒察覺到,阿恭的牙齒,咬得更緊了……

阿威對接班有把握,不僅僅是因為自己是長子。

雷老大死前,他剛對父親保證過:只要讓我接班,我就有辦法讓隔壁的成老闆捲鋪蓋滾蛋。

一轉眼,阿威接班已經兩三年了,卻沒有任何動作。

阿雄感到不解,問大哥:“不是說好了趕走成老闆的嗎?”

阿威笑道:“你會明白的。”

正說話間,手下傳來了軍報,阿威聽著軍情,臉上露出了笑容……

早先成老闆曾經責怪赴任路過的嶺南節度使徐老闆當宰相的時候沒把雷老大的地盤爭取給他,徐老闆卻說:“您地位尊貴,自比桓文,憑您自己的實力,拿下雷老大綽綽有餘,何必求助於朝廷?”一番話說得成老闆羞愧得沒有再追問下去。

顯然,在外人看來,雷老大還不夠成老闆塞牙縫的,何況如今雷老大已經死了。

但是,隨著自身的老邁,成老闆已經變得昏聵。尤其荒唐的是,他竟然聽信岳父讒言,殺光了自己所有的兒子。

聽完軍情,阿威正了顏色,對身邊的士兵下令道:“叫歐陽將軍來一趟!”

士兵出帳去了。

阿威意味深長地看了阿雄一眼,展開了桌上的地圖,指著那個叫江陵的地方,喃喃道:“這下,這裡,就將是我們雷家的了!”

因為興奮,阿威展開地圖時將一張紙碰落在地上。

阿雄上前撿起,順便看了那張紙的內容。

“大哥,樑王要我們發兵救武昌的杜老闆?”

“阿雄啊,其實,這份命令是給三個人的。除了你大哥我,他還命令成老闆和潭州的馬老闆一同前去。但是,事實上……”

阿雄明白了,和大哥一起笑了。

誰也沒注意到恰好經過,卻什麼動靜也沒有的阿恭。

當成老闆的死訊傳來時,阿威早已在江陵城頭插滿了“雷”字大旗。

從一開始,阿威和馬老闆都一樣,根本沒想去理會那個杜老闆,卻趁成老闆發兵的機會,聯合起來端了成老闆的老窩。

吳王本意只想消滅依附樑王的杜老闆,而且後來他也確實做到了,卻沒曾想幫了阿威的大忙,更促成了成老闆的倒臺。

眼看父親的基業如今被自己擴大了,阿威不禁沾沾自喜起來。

他行事風格里遺傳自父親的那部分也開始顯露出來了。

相鄰的荊州、鄂州,在阿威掃蕩過後,焦土之上,已經荒無人煙。

朗州城內。

“趙老闆真是爽快人!成交!”

這一天,阿威又一次劫掠歸來。

不知何故,今天的江陵城似乎有些異樣,連城頭飄著的“雷”字大旗,都似乎不同往日。

阿威沒有進城,讓左右進城查探。

得知城中的狀況後,阿威的面部便劇烈地抽搐起來,隨即又爆發出一陣冷笑……

阿恭早已在江陵城裡,等著阿威回來。

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阿威始終沒有出現。

在朗州的阿雄不明白,大哥奪取江陵,除掉雷家的大患,何等意氣風發,為什麼不到一年時間,就連人影都不見了呢?

不多久,連二哥也像喪家之犬一樣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阿雄失急慌忙地迎上去問:“二哥!怎麼了!江陵城出事了嗎?”

阿恭低著頭,嘆道:“趙老闆不講信用!他派他弟弟把你哥趕出了江陵城!”

阿雄猛然又想起一件事:“大哥呢?為什麼好久沒見到他了?”

阿恭面上掠過一絲駭然的神色,但很快正色道:“大哥?除了我,你還有什麼大哥?你記錯了吧?爹臨終的時候,指定的繼承人就是我!這些年經營朗州的,後來拿下江陵城的,都是我!”

阿雄被嚇懵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四年後,權臣樑王自立為帝,天下易主。

揚州的老吳王已經過世,他的繼承人並不買樑王的賬。

阿恭投靠了吳王——當初老吳王消滅杜老闆時,雷家不但沒有買樑王的面子幫杜老闆,還背後捅了成老闆一刀,本就有和吳王做朋友的資本。

這些年,阿恭不遺餘力地抹殺著阿威在朗州存在過的痕跡,讓阿雄等人漸漸忘記了阿威,漸漸開始相信阿恭從一開始就是雷老大的繼承人——以至於連一些後世的史官在修史時,都索性抹去了阿威,在他們筆下,雷老大死後,直接就是阿恭繼承了位子。

阿恭知道,在朗州人的印象裡,他們的老闆是喜歡劫掠的。

他本就像父親,學會劫掠一點也不難。這些年,他把劫掠的藝術發揮得淋漓盡致、青出於藍,欲與父兄試比高。

兩年前,趙老闆早就被樑王打敗了,跑去投了老吳王。他的弟弟也知道守不住江陵,但為了避免兄弟聚首讓老吳王多心,沒有投吳,而是去投了蜀王。樑王佔有了江陵,任命了一位賀老闆。

阿恭敏銳地察覺到,證明自己比姓趙的強的機會來了。

果不其然,素有名將之稱的賀老闆到任後,一直遭到阿恭的襲擾,上任才一年,就灰頭土臉地被樑王換掉了。

新來的老闆姓高,是樑王乾兒子的乾兒子。

別看高老闆輩分低,守城卻有一套,阿恭開始技窮。

好在阿恭素來狡猾,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想到了潭州的馬老闆。

馬老闆因為逢迎新政權,已經被樑帝封為楚王。

不知阿恭用了什麼手段,楚王竟然和阿恭聯手,攻打自己頂頭上司樑帝治下的江陵。

然而高老闆卻斷了阿恭的糧道,阿恭和楚王都無功而返。

惱羞成怒的阿恭遷怒楚王,發兵攻打楚國,可楚國也不是軟柿子,阿恭一點補償感也沒找到。

回到朗州的阿恭痛定思痛,重新走上了劫掠的老路子。

可是,只要面對高老闆,他每打一次,就敗一次。

眼看阿恭所為如此,樑帝也下了決心,命高老闆和楚王聯手,剿滅阿恭這個大患!

楚王和高老闆兵臨城下。

阿恭派人去向吳王求救。

但吳王的軍隊卻沒有來,聽說半路上被截殺了。

好在還有沅江呢。

阿恭仗著沅江的防護扛了一年,敵軍一直沒有攻進來,甚至還有撤退的跡象。

阿恭釋然了。

父親生前打算得真不錯,我可以在這裡安守萬年。

可是,他卻沒想到,他不但不能保守朗州萬年,甚至連今晚都過不去了……

“著火了!”

“楚軍進城了!”

阿恭被滿城的驚呼聲驚醒,急忙披甲擐戈衝出去看,只見到處都是火光,而楚軍也確確實實進城了!

沒有時間思考事由了,逃命要緊!

不知何時,阿雄已經來到阿恭身邊。

“兄長,我們去哪裡?”

阿恭一咬牙:“我早已備下了船隻!天下之大,總有我們兄弟容身之所!”

阿恭和阿雄一路殺到了江邊。

“奇怪,他們為什麼不追殺我們?”阿雄突然覺得有些不正常,“明明滿城都是楚軍的喊殺聲啊!”

阿恭豎起耳朵,確實如此啊,滿城的楚軍都在喊:“抓住姓雷的!”

可是楚軍確實也沒朝他這個雷家的當家人過來啊,他們似乎在追殺其他人……

阿恭好奇地向楚軍追殺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個人力戰楚軍,且戰且退,眼看也已經退到了沅江邊,距離阿恭也不遠了。

阿恭揉了揉眼睛,他覺得那人的身影好熟悉。

突然,楚軍亂箭齊發,那人彷彿身中數箭,仰面向江中倒了下去!

那人倒下時,阿恭不自覺向他看了一眼,想看看此人是何方神聖。

四目相對的一剎,阿恭像被電到了一般,呆若木雞!

“父親說過,要我們兄弟團結……”

那人對阿恭說了這麼一句話。

“兄弟……團結……”阿恭身後的阿雄喃喃道。

已有楚軍發現了阿恭的所在。

楚軍開始向阿恭靠攏,箭矢也飛來了。好在阿恭身邊還有幾個親兵,可以抵擋一陣。

“阿雄!快走!”

阿雄突然大喊自己的名字,還踩了阿恭一腳。阿恭還來不及追問什麼,阿雄已經手持兵器殺入了敵軍陣中!

“來啊!老子就是雷爺!”

阿恭和阿雄兄弟多年,從未見阿雄如此勇敢。

眼看阿雄漸漸不支,阿恭雖然不捨,卻也愛莫能助,無奈在親兵護衛下登上了自己準備好的輕舟:“走!”

小船劃出的一剎,力竭倒地的阿雄朝阿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露出了微笑……

阿恭默然頷首,面無表情。

這是楚軍引以為豪的一戰,主將想出了乘夜潛水入城的高招,一舉拔掉了盤踞朗州近三十年的雷家勢力。

只是,雷家當家不知去向。

有人說,他被楚軍殺傷,沉江而死(《五代春秋》《梁太祖實錄》);

有人說,他被楚軍生擒(《舊五代史·馬殷傳》),聽說還被樑帝處死了;

還有人說,他乘船走了……

距離落魄來投的趙老闆被殺已有一年之久的時候,吳國又迎來了一位大腕,而且一來就是節度副使。

吳國人早就聽說了,這位副使早先做過一州的長官,素以狡猾聞名,擅長打游擊,甚至連名將也對他無可奈何,足見其有豐富的軍政經驗,此來吳國,定能成為良輔,讓吳國如虎添翼。

但沒多久,吳國人就大失所望。

有時吳王的使者上門來,似乎要和這位副使商議軍事,但看到他那呆滯木訥的眼神和姿態,便搖著頭,嘆息著退了出去……

“這傢伙,自從來了我們吳國,根本沒給我們吳國打一仗、獻一策,整天就像個傻子似的,窩在家裡亂寫亂畫!白瞎了我們那麼好的待遇!白吃了我們那麼多年的飯!現在他死了,吳王還要我們給他辦後事!我倒要看看他有啥書畫造詣!”

“好像是座城……城外還有護城河……城頭還有旗號呢,這是個什麼字?”

“還有這張畫,一張病床,上面躺著一個人,身邊圍著一群人……好像是交代後事的樣子……”

“楚國要完了吧?”

“楚國連年內亂,不亡才怪!不出意外的話,姓李的、姓劉的都會來分一杯羹的。”

“沒想到,那麼多年過去了,江山幾度易手啊。如今不但姓徐的冒稱李姓,把姓楊的一腳踢開了;中原也換了姓郭的當家做主了。”

“是啊,主公。當年您還在朗州的時候,姓郭的還沒出生呢。”

“沒想到,老夫一把年紀了,卻落到要去討好一個後輩……”

老者沉吟半晌,把寫好的表文丟到一邊,開啟一張地圖。地圖的中心是楚國靜江節度使下轄的環州。老者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著,漸漸落在那個叫朗州的地方……

老者的眼眶溼潤了。

“我早該死的,可卻又苟活了這四十年……阿恭,你真傻,你大哥才沒那麼容易死呢。那麼多年了,你可曾想過,還有誰,能如此清楚這朗州城的軟肋所在呢?阿雄,你更傻……”

老者丟開地圖,拿起表文,喃喃道:

“等這表文送到中原了,世上便再也沒有阿威這個人了。”

阿恭、阿雄……

阿威來陪你們了……

【八月,環州刺史雷彥洪以名下一字犯御名改之。——《冊府元龜》卷003《帝王部·名諱》】

責任編輯:

Reference:大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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