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唐詩閒讀:“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

公元758年夏天,杜甫因為受到朋友房琯的牽連,被派到華州去做司功參軍,這個位置不但不是京官,而且是地方官裡的小官,這個官職就是主管一個縣的祭祀、禮樂、學校、選舉、醫筮、考課等,這是真正的底層官員,對於杜甫這樣一位立志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人,這顯然是很大的打擊。於是杜甫寫了一首標題跟詩的長度只少一個字的詩,僅看標題,就是一個內容豐富的故事,好了,說回這首詩的標題《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標題39個字,全詩是五言律詩,共40個字,看看全詩:

(詩意圖)

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繁。至今殘破膽,應有未招魂。近侍歸京邑,移官豈至尊。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

標題就有得一說了,這樣長的標題,簡直就是在寫小說:至德二載,指唐肅宗至德年號的第二年,這裡的“載”,有必要說一下了,前面我們讀唐詩,一會“載”,一會“年”,似乎很不統一,有必要把這個當作小知識說一下:

(杜甫讀書圖)

先秦時代,用以紀年或表示“年歲”意義的字大致有四個:載、歲、祀、年。《爾雅·釋天》裡說:“載,歲也。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夏、商兩代紀年的用字先不說,唐立國以來,一直以“年”標示年歲,到了唐玄宗在天寶三年那一年,他覺得自己的功史功績實在了不起(他也確實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帝王,在他即位以後的前30年裡,他曾經任用賢相,改革弊政,宵衣旰食,勵精圖治,使大唐王朝的國力達到了全盛狀態),以為自己的豐功偉績已經超越了歷代帝王,只有三代(夏、商、周)以前的上古聖君唐堯、虞舜才能與之相比。於是改“年”為“載”,這個稱呼到了肅宗乾元元年又改為“年”,這中間的一段時期,就用“載”。

(金光門)

就是至德二載那一年,杜甫從叛軍控制的長安城的金光門逃了出去,沿著小路到鳳翔去投奔肅宗,前文我們說過,他見肅宗時,是“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的破落樣子,肅宗見到之後,安排他做了左拾遺,這個官職是陪伴天子的官職,雖然品秩不高。

(杜甫塑像)

乾元初,指的是758年,這一年的夏天,杜甫從左拾遺的職位調離,被派到華州任司功參軍,因為有親友在西門這邊住,所以杜甫從金光門出長安。注意,華州在長安東邊,如果僅僅是上任告別,他應當從東門出長安才對。可他偏不,他從西邊的金光門出去了。並寫詩記下了這件事,是不是意味深長。

“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繁。”至德二載那一年,我從這條路上去投奔鳳翔的肅宗皇帝,長安的西郊胡人(安祿山是胡人)鬧得正厲害,繁既指叛軍多,又指叛軍在西門外來往頻繁,間接又道出了他西歸鳳翔的困難。前面的文章我們說了,他確實困難,他是“間道暫時人”,是隨時都可能被抓住殺死的人。

(行吟的杜甫)

“至今殘破膽,應有未招魂。”到現在我還是那個被嚇破膽的人,西歸路上的經歷,直到如今想起來,仍叫人心驚膽顫,我的魂魄尚未被招回,我依然是誠恐誠惶的那個人。

“近侍歸京邑,移官豈至尊。”我得到了在身邊陪待皇帝的機會回到了長安,這次被貶難道是皇帝的意思嗎?杜甫有自己的侷限,他跟過去歷史上的所有忠臣一樣,從來不懷疑自己的君上,因此,就算肅宗把他派到地方去做小官,他也要給自己的主上開脫,這不是至尊皇帝的意思,一定是下邊的小人矇蔽了君上。

(接近人民的杜甫)

“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還是算了吧,像我這樣的庸才已逐漸衰老,告別長安吧,駐馬再看一眼都城的宮殿千門!杜甫愛自己的皇帝,愛自己的國家,當然也愛自己的國都,這一次離開,他想到自己人過中年的年紀,想到自己已經全白的頭髮想到自己已接近衰朽的身體,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他知道自己有精力為國效力的機會越來截止少了,所以他是無比眷戀的,事實上,他這次走出長安的城門,終生再也沒有回到長安過。最終的這次“駐馬望千門”是他對長安城的最後一次回望,如果我們代入自己的感情,這刻的回望,老杜該是無可奈何的滿眼淚光了吧。

當然,杜甫當時認為這次去華州對於自己仕途的一次重要打擊,所以,他難免還是有怨氣的,如果沒有怨氣,杜甫不會在標題裡做那麼長的鋪墊,像是在講一個故事,《唐詩歸》裡鍾雲說:“此詩不無怨,然不怨不厚。"顯然,這種怨氣是必須的,如果沒有怨氣,杜甫就是不真實的,那就不是杜甫了。

(《杜工部集》)

離開朝廷,他從狹窄的皇城裡走了出來,他的詩歌國土擴大了,他由此得到機會,他再次回到了苦難的民眾中間,也由此認清了時代的苦難,這才有了後來的“三吏”“三別”,才有了後來我們掂在手裡沉甸甸的《杜工部集》。

(【唐詩閒讀】之133,圖片源自網路)

Reference:大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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