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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信札善本中見出的潘祖蔭吳大澂交遊_潘氏

蘇州博物館年度大展“攀古奕世:清代蘇州潘氏的收藏”正在展出,展覽通過梳理、再現潘氏“滂喜齋”、“攀古樓”、“寶山樓”的收藏,為觀眾展示了除向國家捐獻大克鼎、大盂鼎之外、一個全面的蘇州潘家收藏。在“滂喜齋”、“攀古樓”展廳中,有不少關於潘家與吳家交往的書畫作品、日記手稿,其中吳湖帆、潘靜淑收藏的《梅花喜神譜》便是最好的例子。

潘家與吳家的交往要從潘祖蔭與吳大澂開始說起,關於吳大澂、潘祖蔭二人交往始末的考察,主要依據兩家往來書札。“澎湃新聞·古代藝術”(www.thepaper.cn)特刊發蘇州博物館副研究員李軍的《潘祖蔭與吳大澂交遊考》一文,分上下兩篇,以供讀者從當時豐富的日記書札中來看潘祖蔭與吳大澂的交遊,以及他們對金石書畫的探討。

圖1 張淇 《芝軒小像》

潘祖蔭(1830—1890),字伯寅,又字東墉,小字鳳笙,號鄭盦。蘇州吳縣人。據民國《大阜潘氏支譜》所載,潘氏之先,相傳為畢公子季孫之後,食採於潘,因以為姓,封於滎陽,因以為郡。至唐僖宗時,閩人潘名(字逢時)為歙州刺史,任滿去官,父老攀轅挽留,遂家於歙。再傳至名潘瑫(字大震)者,徙居大阜村,是為潘氏始遷大阜之祖。至於明萬曆、天啟間,潘孟信(1557—1613)次子仲蘭(號筠友)往來吳中,卜居蘇州閶門外南濠,此後蕃衍生息,人齒漸繁,由商而仕,門庭日盛,康乾以後,科名蟬聯,烜赫一時,成為吳中望族。潘仲蘭的六世孫,即潘祖蔭之祖潘世恩。潘世恩(1769—1854),初名世輔,字槐堂,號芝軒(圖1)。居蘇州城東鈕家巷。乾隆五十八年(1793)狀元及第,身歷四朝,歷任翰林院修撰、侍講學士、禮部侍郎、戶部尚書、吏部尚書、體仁閣大學士、武英殿大學士等職,卒諡文恭。世恩一生,位極臺臣,蔭及子孫。著有《思補齋詩集》、《有真意齋文集》、《思補齋筆記》、《思補老人自定義年譜》等。世恩四子,其三曾綬即潘祖蔭之父。潘曾綬(1810—1883),初名曾鑑,字若甫,號紱庭。道光二十年(1840)庚子恩科順天舉人。曾官內閣中書、內閣侍讀、國史館總校、文淵閣檢閱等職。著有《陔蘭書屋詩集》、《文集》、《潘紱庭日記》(圖2)、《紱庭先生自訂年譜》等。

圖2潘曾綬日記 稿本

潘祖蔭雖為吳人,但因父祖均在京供職,故其出生於京師米市衚衕,自幼備受祖父輩寵愛,為之延請名師啟蒙課讀,曾先後受業於王嘉福、陸增祥、錢世銘、吳增儒、陳慶鏞等學者。潘氏十九歲時,以祖父潘世恩八十壽辰,賜恩賞給舉人。次年,他隨叔母汪氏南歸,始與楊文蓀、戈載、尤崧鎮、江湜等訂交。旋即與姑父汪楏之女成婚,挈眷返京。此後,他又曾請業於曾國藩,曾氏教以治《說文》先看段注第十五卷及小徐《通論》,並須熟讀《說文》各部首。

潘曾綬日記 稿本

咸豐二年(1852)壬子,潘祖蔭以探花及第,朝考授編修。咸豐四年(1854)四月,潘世恩卒於京邸,潘祖蔭蒙恩以翰林院侍讀候補,此後仕途順利,屢膺恩賞,晚年曆任工、刑、禮、兵、戶五部尚書,加太子太保銜,卒諡文勤。縱觀潘祖蔭一生,由於其家世顯赫,少時得祖輩蔭庇,壯年以後久任京職,屢秉文衡,入參樞機,遍交天下之士,獎掖後進,不遺餘力。李慈銘所撰《墓誌銘》稱“士之至都者,無不願識公,公愛才出天性,其主文也,務得魁奇沈博之士,所取不限一格,而深疾骫骳徇時之技,士有一技之長,終身言之不去口”。青年才俊入都應試,往往羨其名,往府上投刺拜見。

圖3 潘祖蔭 書法對聯

潘祖蔭本人酷嗜金石之學(圖3),所藏大盂鼎、大克鼎,為國之重器。同時他又熱心傳古,於家藏古物擇其精者,請人摹拓考釋,寫定付梓,以廣流傳。同光之際,吳大澂、王懿榮、胡義贊、趙之謙、沈樹鏞、汪鳴鑾、胡澍、李慈銘等聚居京中,時行雅集,泛舟賞花,書畫品評,賞鑑古器,潘氏儼然為一時盟主。至於對古器物之鑑別考釋、摹寫傳拓,潘氏最倚重者有吳大澂、王懿榮、胡義贊、趙之謙等數家。

吳大澂(圖4)自幼生長於蘇州,弱冠以後赴京應順天鄉試,始與潘祖蔭晤面。在此之前,潘祖蔭雖曾分別於八歲、二十歲時兩度南歸,但當時吳大澂尚年幼,兩人並未相識。不過,由於潘氏、吳氏及吳大澂外家韓氏一門均為吳中大族,吳、潘兩家為通家之好。吳大澂早年就因外祖韓崇以其畫作贈潘祖蔭伯父潘曾沂,而受到潘曾沂的賞識,當時吳氏年僅十三歲。吳大澂居家讀書時,已與潘祖蔭的堂叔潘遵祁(號順之)及其次子潘康保(號秋谷)、胞侄潘介蘩(號椒坡)等往來甚密。咸豐十一年(1861),吳氏一家因避洪楊之亂,寄居滬上。據吳大澂《辛酉日記》所記,潘介蘩亦避難到滬,行篋所攜書畫拓本多精妙之品,吳大澂與之時相過從,得觀潘氏所藏書畫頗多。而潘康保、潘介蘩兩人原配夫人均為汪楏之女,與潘祖蔭不僅是同族兄弟,更有連襟之誼。潘遵祁第四子潘睦先(字季孺)的原配夫人,則是吳大澂之第三女。

圖4 吳大澂

依輩分而論,潘祖蔭為吳大澂的父執輩,但兩人實際年齡僅相差五歲。不過,潘祖蔭出仕為官,卻要比吳大澂早十數年。潘祖蔭咸豐二年(1852)中進士時,年僅二十三歲。吳大澂三十四歲始成進士,時在同治七年(1868),時年三十九歲的潘祖蔭已官居吏部侍郎,並曾派任會試覆試閱卷大臣、殿試讀卷官等事。《吳愙齋先生年譜》所載,最早涉及潘祖蔭者在同治六年(1867)十二月初一日,但兩人相交當早於此年。吳氏於同治元年(1862),與吳大衡、汪鳴鑾等赴京應試,惜未中式,場後留京,館於同鄉彭蘊章家,居城西小麻線衚衕,此時當已以年家子身份拜見潘祖蔭,不過,兩人當時似乎並未深交。

對於吳大澂、潘祖蔭二人交往始末的考察,茲主要依據兩家往來書札。潘、吳兩人自同治元年(1862)相識,至光緒十六年(1890)潘祖蔭病逝,近三十年間,往返尺牘無慮數百千通。吳湖帆在《跋》中稱:

潘文勤公書學米元章,故縱橫不束。生平手札都大箋狂書,精小者罕見焉。吾家存公手札凡六百餘通,而精小者祗此六七紙耳。末幅為重刻《古泉叢話》跋之草稿,屬先愙齋公書者。今潘刻原本已極名貴,而此稿依然長留天地間,亦公靈呵護,保此墨跡也。辛酉三月,吳翼燕漫識。

宋刻《梅花喜神譜》

辛酉為民國十年(1821),據此可知,當時吳湖帆所存潘祖蔭手札有六百餘通,曾擇其精小者六七紙裝成一冊。而此後數十年間,因歷經禍亂,吳湖帆於“文革”間鬱鬱而終,所藏法書名畫及祖先遺物星散各處,《潘文勤手札》也不例外。所幸民國二十年(1931)仲春,顧廷龍先生因撰寫《吳愙齋先生年譜》,曾手錄潘祖蔭致吳氏尺牘三百餘通,此副本今藏蘇州博物館。至於吳大澂致潘祖蔭書札,除分藏國內外各大圖書館外,私人如潘景鄭先生所藏兩冊,亦已拍賣售出,不知流落何所。

另外,潘祖蔭所作書札,不但字跡潦草,而且多不附記年月。吳雲就曾為此在信中請潘氏在來函上加註日期:

弟竊有奉啟者,頻年來承賜手札,無論片紙隻字,必謹收存。惟書尾每每不屬年月,將來裝裱易致舛錯,此後務乞隨署月日,俾作陳孟公尺牘珍藏,永為家寳。夫文字之交,雖潦草數行,必自有真性情寓乎其中,不僅關舊學商量,奇聞互證,始為重耳。

而今所見潘氏書札,多存在類似情況,故此不得不據其所述內容,配合吳大澂書札加以論述。

同治三年(1864)春,吳大澂與吳大衡、汪鳴鑾、顧肇熙等四人再應順天鄉試,他們之中只有汪氏中式。顧肇熙在《思無邪室日記》中,對當時與潘氏、吳氏等交往有所記錄。如五月十一日,吳大澂三十初度,宴於會館,同鄉到者頗多,“熱鬧之極”。同年八月下旬,吳大澂與吳大衡乘輪南下,赴金陵再應江南鄉試,大澂以第六名中式。

同治四年(1865)二月十一日,吳大澂與顧肇熙等自上海乘南溯輪船入都,參加禮部會試,可惜薦而未售,失意而歸。三年之後,即同治七年(1868),吳氏再上春官,始以二甲第五名進士及第,旋授翰林院庶吉士。同年(1868)八月,吳大澂即請假南歸蘇州,入江蘇書局任參校。直至同治九年(1870)臘月,才入都銷假,參加朝考。從此至同治十二年(1873)八月,出任陝甘學政之前,吳大澂寓居京師二載有餘,此為潘、吳二人往來最密切的時期。

在此之前,吳大澂、顧肇熙、汪鳴鑾等以士子身份在京備考期間,就屢次為潘祖蔭料理文墨之事。吳氏《恆軒日記》同治七年(1868)三月二十七日雲:

伯寅師屬餘及鶴巢、柳門校寫《說文》。午刻,至伯寅師處,校對兩卷,寫楷書八頁。薄暮歸,燈下寫《說文》七頁。

按《潘文勤公年譜》同年二月有“內官傳旨,撰擬對聯及寫《說文》以進”一條(圖5),然則寫《說文》一事,純屬內廷公務,潘氏因自身事務繁劇,且篆書非人人所能,故以此事屬之吳大澂、汪鳴鸞、許玉瑑等。

圖5 慈禧《墨蘭四條屏之一》 南京博物院藏

慈禧《墨蘭四條屏之一》 南京博物院藏

同治十年(1871)年末,因同治帝即將於次年舉行大婚,潘祖蔭又接內廷急務,命為皇后寢宮擬定屏、對等件,其一人一時難以應付,又匆忙函招吳大澂,囑其約顧肇熙、許玉瑑等同往協助,其函有云:

皇后邸第扁對、屏幅三百餘件之多,限正月初五日交,今日發下。吾弟明日午刻能過舍來一助我否,歲底如此奉煩,殊不情耳(初二、三、四尚欲奉煩枉顧,能撥冗否。寫底本正本,兄自書也)。

此後,潘祖蔭奉命辦理御製詩集,因時間緊迫,又請吳大澂等協助:

御集恐十九即發下,望約定緝廷、鶴巢,己午勿他出,當可辦得半日,再作消寒會也。

此函約作於同治十一年(1872)冬,次年秋冬間吳大澂在西北接潘氏手札,有御製詩集一事即將告竣,不免孝敬二三千金等語。潘祖蔭作為侍從之臣,不時有奉敕賦詩作文之事,往往應接不暇,常向吳大澂乞援:

聞萃珍新到大小鐘(其名之鐸)及彝器並秦器磚等等。兄連日奉敕賦詩(計八首,五、七言律各四首),不暇顧此,明日請來寫詩也。

吾弟此數十日內遇寫折作賦作七言詩(五月用功,可少息矣),若可枉過繪圖,時或即在兄處寫折,兄有宮殿等賦十餘篇,可請正也。

以上二函所云,尚屬公務,至於私事,如拓器之佳紙用盡,託向南方代購,甚至想念南中糟鵝蛋,也託吳大澂代覓。對於吳大澂的協助,潘祖蔭也不時饋贈,以表謝意:

先祖集二冊奉贈,他處概不送,以印本不多,勿向人提,以免索者紛紛也。清卿館丈,蔭頓首。

圖5

慈禧《墨蘭四條屏之一》 南京博物院藏

慈禧《墨蘭四條屏之一》 南京博物院藏

按先祖集即潘世恩詩文集,由此札知當日其集刷印無多,潘祖蔭此言此舉,似對吳大澂頗另眼相看。

吳大澂在京師期間,不但與同人結社論文,照例與友人於冬、夏兩季舉行消寒集、消夏會。潘祖蔭雖公務繁忙,偶爾也參加雅集。同治十年(1871)五月十四日,顧肇熙與好友數人,聚集於吳大澂齋中,舉行本年第一次消夏會,其日記雲:

早過清卿,作消夏第一集,秦誼老、鶴巢、雪漁、趙撝尗、俊尗、升芷,清卿出觀金孝章先生畫冊,誼老為畫春草閒房圖於冊首,談燕頗暢。夜乘月色,鶴巢過予宿,清卿亦來談。

據此可知,當時參加人員有吳大澂、秦炳文、許玉瑑、楊文瑩、趙之謙(圖6)、顧允昌、馮芳緝等。此後數月間,每隔十日左右,同人舉行一次雅集,由各家輪流作東。其中,第二次雅集由秦炳文作東,第四次由馮芳緝作東,第五次由趙之謙作東,第六次由楊文瑩作東。同年(1871)九九重陽日,吳大澂與友人又有登高之會,顧肇熙日記雲:

圖6 趙之謙刻“吳縣潘伯寅平生真賞”印 上海博物館藏

午過清卿、菱舫,與濤丈、安圃、鶴巢、伯衡同飯。飯後,同過龍樹院,復過陶然亭登高,值秦誼老。晚會飲齋中,達夫、雲楣、子長同集。

十月初六日,為潘祖蔭壽辰。當日午後,潘氏到胡澍齋中避壽,僅招數友飲酒為樂,除主人胡澍外,還有吳大澂、許玉瑑、顧肇熙、楊文瑩、趙之謙等。同年(1871)十一月十五日,潘祖蔭在家中舉行消寒會,到者凡十二人,據顧肇熙日記雲:

晚同鶴巢、價人過伯寅丈招,作消寒會。同坐秦誼亭、胡荄夫、趙撝叔、董研秋(文煥)、張香濤(之洞)、陳逸山(喬森,雷州人)、王蓮生(懿榮,山東人)、清卿,共十二人。

次年(1872)春,潘祖蔭、吳大澂等有極樂寺賞花之會,到者似即以上十數人。據顧肇熙三月十四日日記雲:

早間,過清卿。進城,同鶴老出西直門,至極樂寺,赴伯寅丈、香濤編修之招。同坐秦誼老、董研秋、陳逸山、王蓮生、李蓴客(慈銘),棠海開者不過一二分,綬帶丁香雜花頗香,坐國花堂。

顧氏另作有《三月十四日潘伯寅侍郎丈張香濤編修招集極樂寺秦誼庭陳逸山吳清卿繪看花圖坐客各賦一詩》,可見當日秦炳文、陳喬森、吳大澂均曾繪看花圖。此後潘祖蔭致吳大澂書札中,曾有催吳氏繪圖之語,並囑其代覓人裝池,可與顧說互證。

潘世恩小像

次年(1873)三月,潘、吳等人又舉行看花之會,此番雅集雖由潘祖蔭發起,但因其公務繁劇,故將此事交吳大澂辦理。同治十二年(1873)三月,潘祖蔭致吳大澂函,稱擬續前遊,旋即專函言之:

緝廷處有何喜事,兄不知也,乞示及。極樂寺之局,吾弟一辦為妥。兄出名請客,張(香)、李(蓴)、謝(菱)、陳(亦)、王(廉)、許(鶴)、顧(緝),詩人不可少也。兄日內忙甚,內人又大病,大約廿七八九日之局可耳。

潘祖蔭邀約李慈銘之後,並致函吳大澂,初步擬定時日,其函雲:

連日忙極乏極,而極樂之遊,蓴客已來,擬即約廿七,何如?兄惟此日尚有半日閒耳。俟明日定局,再奉聞。緝廷、鶴巢即由吾弟轉約為妥。兄近日人甚少也。

潘氏發函之後,派家人赴極樂寺探看後,聞廿七日無座,乃致函吳氏推遲兩日,又函告:

原詞奉閱之後發還,今日遣人至極樂寺,花已盛開矣。家奴無能,廿七無座,改於廿九矣。並祈轉致香丈、麐兄、緝廷、鶴巢。

次日,潘祖蔭命人往極樂寺訂定座位,囑吳氏為代為邀人,致書雲:

極樂今日已遣人定座去矣。昨遣人去看,已盛開。因思兄過此又不得閒,而蓴客必去,大怪也。顧、許務約之來,不必以不到為高也,究非權要之門耳。

此次極樂寺看花,到者有潘祖蔭、張之洞、吳大澂、李慈銘、謝維藩等,因秦炳文、胡澍已於去年先後離世,趙之謙、董文煥也已出京,顧肇熙又有盤山之遊,故參加者不如往年之盛,加之花期將過,海棠半落,李慈銘日記中即謂當日遊人稍稀。同年六月,張之洞外放四川學政。八月,吳大澂外放陝甘學政,兩人先後離京赴任,京中雅集,已不能一一列席。

《吳中七老圖》卷

潘祖蔭公私事務之繁忙,從前文已可窺其一斑。潘氏時有著述之志,奈何不能分身辦理。眾所周知,吳中藏書家黃丕烈題跋之蒐集與刊刻,始作俑者是潘祖蔭。而潘氏本人公務應接不暇,實在難以獨力完成此事,故其在託吳大澂、顧肇熙等編輯書目之後,陸續抄輯黃跋。據顧氏日記所載,同治十年(1871)十月初,吳大澂與顧肇熙曾連續數日赴潘祖蔭處,為其整理書籍,編定書目:

元刻本 《樂府詩集》

初七日甲子,清卿來,同過寅丈。與鶴巢、周京士同理書籍竟日。

初八日乙丑,晴。早招同鶴巢、清卿過寅丈,復理書籍竟日。

初九日丁卯,晴。仍同鶴巢、清卿過寅丈理書。

十四日辛未,晴。過清卿,理書目。

十五日壬申,飯後,過清卿,理書目。傍晚,同過小邨,留飯,值雪漁。

十六日癸酉,晴。過清卿,理書目,傍晚回。

抄錄黃跋一事,在同年十二月中旬,顧氏日詳載其事:

十三日戊辰:為寅丈錄王蕘圃手校藏本跋。

十四日己巳:陰雪。連日為寅丈抄書。

十九日甲戌:晚,赴滂喜齋,應鶴巢、清卿招,以坡公生日也。觀雪浪盆拓本。

廿二日丁丑:晴。早起,過寅丈錄副。晚飯後歸。

顧氏所記,可與十二月二十三日吳大澂致潘氏函參證,吳氏雲:

頃奉鈞示,承賜煙壺甆杯,謹領,謝謝。書目有須添改之處,候示再行趨侍。肅復鳴謝,敬敂夫子大人福安。

潘祖蔭於覆吳氏信中詢及沈樹鏞有無信來,吳氏乃於廿七日回覆稱:

均初已一月無信,前由輪船信局寄來之件,亦有遲至廿餘日者,或為寄書人延擱耳。編理書目,大澂亦有粗率處,如得荄甫主持其事,或稍清楚。

由此可見,潘祖蔭對書目似乎並不十分滿意,而吳大澂亦自感不甚愜意。同治十一年(1872)元旦,吳大澂曾致函沈樹鏞,言及近況:

潘祖蔭日記

弟臘月中為鄭盦師抄書,幾及半月。歲暮尚未得閒,與鶴巢、皥民通力合作,惟日不足。鄭師以舊印盒為詶勞之具,滿身透油,大可寶愛,想系老兄所見也。

所謂抄書,與編書目不同,乃是抄錄黃跋。據光緒八年(1882)十二月,潘祖蔭《士禮居藏書題跋記》跋文稱:

咸豐庚申三月,蔭所藏書存申衙前汪氏義莊四十箱既失,八月中澄懷園之所藏亦盡,於是蔭之書當然矣。而結習未忘,又復時時收之,得先生藏書,不及十種。因思先生一生精力,盡在於是,乃從楊致堂河督之子協卿太史錄得先生手跋百餘條,又從平齋、存齋錄寄跋若干條,柳門侍讀、筱珊太史、茀卿太史助我搜輯若干條,聚而刻之。古書面目,賴此以存,蕘圃之書,雖散猶不散也。

此文中雖涉及繆荃孫協助編輯一事,卻與繆荃孫所述不盡相同。民國初年,繆荃孫重編《蕘圃藏書題識》,自作跋文雲:

丙子通籍,潘文勤師以黃氏題跋八十篇,雲鈔自聊城楊氏,屬為排比前後,將刻入《滂喜齋叢書》,荃孫少之。時乞假入川,因懷其稿遊江浙,鈔之於罟裡瞿氏、錢塘丁氏、歸安陸氏、仁和朱氏。時於坊間得一二種,即手鈔之。回京刊行,即初刻三百五十二篇。

按丙子為光緒二年(1876),此去吳大澂等抄輯黃跋已逾十四載。繆氏所言,不免自矜其功。潘氏從海源閣楊氏借抄書跋,《八囍齋隨筆》中所記楊氏藏善本目堪為旁證。吳雲所藏黃跋,由潘氏致函求取,《兩罍軒尺牘》卷八吳氏覆函曾言及,潘氏自稱輯錄黃跋已有四冊之多。而今北京大學圖書館所藏潘氏輯錄《士禮居藏書題跋記》草稿一冊中,即有吳雲所抄寄黃跋數紙。此抄本原藏燕京大學,《吳愙齋先生年譜》已著錄,名為《黃蕘圃題跋》,原本不分卷,紙捻裝,一冊一函。書衣題“黃蕘圃題跋”、“史”,並鈐有“滂喜齋”朱文大方印,“如願”白文方一印、朱文長方二印。卷端鈐“歸安吳氏兩罍軒藏書印”朱文長印、“孝劼所藏書畫金石”朱文長方印、“燕京大學圖書館”朱文方印。卷末鈐“何不食肉糜”朱文方印。全書抄錄黃跋三十五種,前五種分別為:

朱長文吳郡圖經續記宋槧精本

章衡編年通載宋槧精本

參寥子詩集宋槧精本

宋槧中興館閣錄十卷續錄十卷

宋槧新定續志

宋蜀刻版《後山居士文集》

以上各條寫於無格毛邊紙上,觀其字跡,為吳雲手錄。至於吳大澂所抄者有以下幾種:

校宋本國語二十一卷四冊一函

影宋精鈔本高注戰國策三十二卷四冊

校本陸游南唐書二十卷二冊

校鈔本馬令南唐書三十卷二冊

校宋舊鈔本幽蘭居士東京夢華錄十卷一冊

校元本夢華錄十卷一冊

校舊鈔本錦裡耆舊傳四卷二冊

校舊鈔本紹興十八年同年小錄一冊不分卷

校鈔本江淮異人錄一冊(不分卷)

校本江淮異人錄一冊不分卷

校元舊鈔本國朝名臣事略十五卷二冊

校影宋本輿地廣記三十八卷三冊一函

明本長安志二十卷九冊長安志圖三卷三冊

銅活字板開元天寶遺事二卷一冊

校孤臣泣血錄二冊不分卷

校舊鈔本建炎時政記三卷一冊

校本武林舊事十卷二冊

“攀古奕世——清代蘇州潘氏的收藏”展覽現場

以上十七種書,多見於海源閣楊氏善本書目,與《八囍齋隨筆》所記書目多合,應即是潘祖蔭從楊紹和處借書,請吳大澂等抄錄。除以上十七種外,尚有十三種書,顧肇熙手錄之外,還有另一人筆跡,疑出許玉瑑之手。從此冊殘稿看,各家所錄黃跋,已按類粗加編次。加之書衣上標記史部,正符合潘氏致吳雲函中所謂四冊之說,然則題跋抄錄後曾按部類編次,分裝成冊。今北大所藏,僅其史部一冊,其餘三冊似也應有吳大澂所手錄者。

吳大澂、顧肇熙等抄錄黃跋,與汪鳴鑾、繆荃孫等搜輯黃跋,性質略有不同,故潘祖蔭在此書跋文中言及汪、繆諸家,而不及吳、顧、許三人。不過,由潘祖蔭、吳雲兩人通訊中可知,潘氏之刻《士禮居藏書題跋記》,似同治十年(1871)十二月吳大澂、顧肇熙等抄錄黃跋,為其正式之開端。書成之日,潘祖蔭雖未言及吳、顧、許諸家,然其抄輯之功勞固不可磨滅。

責任編輯:

Reference:大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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