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

音樂劇版《搭錯車》:當蛙鳴聲變成記憶,酒幹淌賣無

當初香港新藝城影業想拍一部戲打入臺灣市場,老闆之一黃百鳴收到的劇本叫《搭錯車》,講一群人從臺北搭錯車到高雄,在車內發生很多胡鬧的故事。閱畢,黃百鳴覺得劇本無聊,把它斃了。新藝城靠喜劇出家,但他構思過一個啞巴收買佬(收廢品的人)和棄嬰的故事,希望新藝城也能搞一個悲劇,被另一位合夥人麥嘉否了,“這些哭哭啼啼的電影不會受觀眾歡迎。”

《搭錯車》劇本無著,導演虞戡平和劇組皆已就位,收買佬和棄嬰的故事便順勢填了坑。至開拍還有幾番波折,普通話不好的黃百鳴先是請新藝城臺灣總監張艾嘉覓編劇把他的故事寫成劇本,結果張艾嘉請的年輕編劇胃口大,“把它寫成一部政治片”。新藝城不要政治,於是再找一位老資格編劇,結果也不盡如人意,“劇本對白一噸噸十分老氣橫秋,像個播音劇!”

黃百鳴只好自己操刀,四十八小時內完成劇本。棄嬰長大後逐夢演藝圈成為大歌星,電影拍成了歌舞片,需要人寫歌和唱歌。

之後的故事就夢幻了。新藝城起初想和羅大佑所在的滾石合作,電影原聲的製作人為羅大佑。羅大佑完成《是否》後,合約沒談成,任務轉給當時新晉的音樂公司飛碟唱片。退出製作人位置後,羅大佑舉薦剛完成潘越雲《天天天藍》的製作人李壽全接棒。後者與吳念真、羅大佑合作完成的電影主題曲《一樣的月光》把華語流行樂往前推了一大把,蘇芮的聲音突破華人對女性歌手的審美侷限。擔任原聲碟編曲的陳志遠不僅熟練新增搖滾、藍調等新鮮元素,而且收放自如,是李壽全之外另一位掌舵人。

電影裡的六首原創歌曲,除《是否》和《一樣的月光》,還有三首樑弘志作品《把握》《變》《請跟我來》。他的詞短意長,旋律起伏如舟行水上,盪漾不盡。

《搭錯車》電影原聲大碟

《把握》是華語音樂引入藍調因子的先鋒,亦是用都市聲色洗掉鄉韻愁緒的先鋒。“和我一起/盡情舞蹈/陌生的人/寂寥多少”,蘇芮在歌聲裡孵化獨立女性自覺時,後來將此時代之勢發揚光大的林憶蓮還在“商業二臺”任DJ。1983年(電影上映那年),林憶蓮在一次電臺表演中因唱《Crying in the Rain》而被CBS/SONY相中,從而簽約成為職業歌手;她的“都市觸覺三部曲”直到1980年代末才問世。

“想起初相見/似地轉天旋/當意念改變/如過眼雲煙”,《變》開篇這四句詞太濃縮,又太耀眼,以致後面的詞在陰影下被湮沒。蘇芮的聲音在低迴的鋼琴上如荷花挺立水面,副歌部分的電吉他拉騷也難以逾越這段距離。

《請跟我來》在電影播出後風靡歌舞廳,成為男女對唱必點之作。天平的兩端,一邊是期待與無法預知,一邊是春雨與等待,城市化與商業化浪潮與浪漫主義的對峙洞悉了時代氣息。男聲由導演虞戡平獻聲,古典而富書生氣的唱腔遺自校園民歌時代,蘇芮的聲音則已一步踏入現代。

侯德健的《酒幹淌賣無》創造了一個奇蹟,令“有酒瓶賣嗎?”這句閩南語的小販吆喝傳遍華語地區。像一個激靈直達無數人的記憶底層,隨之而來的是對親情的層層盤問:“沒有天哪有地/沒有地哪有家/沒有家哪有你/沒有你哪有我”。中國式的親情常常是枷鎖,但也是定錨和追溯。擁有家庭身份的人,或許比在社會身份下更接近天然本性。蘇芮的聲音清澈堅定,沒有為這部苦情的電影增加煽情和柔弱的籌碼。她的聲音就是一種表達,情深必定不濫。

《酒幹淌賣無》當時為電影帶來的麻煩遠不及它的影響力持久。因而侯德健受到臺灣當局封殺,電影中所有與其相關的元素必須割除。後經片方百般周旋才得以保留歌曲,但原定以《酒幹淌賣無》為片名的計劃泡湯。

片名怎麼辦呢?黃百鳴他們很發愁:“《歌女情》?太老套了!《酒瓶與奶瓶》?太搞笑了!《啞吧與歌女》?太直接了!”不如就叫《搭錯車》,雖然跟現在的劇情沒有一點關係,但又有那麼一點關係。

電影放映後大獲成功,獲第20屆臺灣金馬獎11項提名,最終收入最佳男主角、最佳電影原創音樂、最佳原創歌曲等四項大獎。

在電影院涕淚交加的人,回到天光下開始揣測片名的涵義。政治派認為啞巴收買佬指代他身份所指的一群人——國民黨赴臺老兵。他們因赤貧、學歷低下、無親無故而淪為社會底層,被時代車輪狠狠碾過。黃百鳴認為政治派純屬想象力過剩,自己作為香港人寫劇本時根本沒想過去摸臺灣這根脈搏。

文藝派的解讀現實一點:整部《搭錯車》的劇情,就是一個個角色活生生上錯車的悲劇。人類的老故事,造化弄人。

先是收買佬上錯國民黨的車,從大陸赴臺然後在底層折戟;阿美上了當明星的快速號列車,卻失去爸爸和家園。收買佬的鄰居阿滿嫂先後失去丈夫、兒子、弟弟和房子,最後連老來伴的收買佬也失去。他們每個人都在逐夢或守住夢的過程中搭錯了車。

對他們最後致命的一擊表面上看是阿美明星夢的實現。她燦爛的明星生涯是臺灣“戒嚴”後經濟起飛,與舊生活方式和價值觀決裂的象徵——殘酷無情與效率至上。實則,決定性的打擊是拆遷。熟人社群被粉碎,人們失去閃轉騰挪的生存空間,註定大部分人犧牲或苟活,極少數人尖才能衝出棚戶區,擁抱如火如荼的新時代。

《一樣的月光》音樂響起時,阿美的青梅竹馬阿明的靈柩車與她的豪華接機車在街口錯身而過。歌中唱到的新店溪是導演虞戡平身為“大陸老兵二代”童年成長的地方。臺北新店溪是當年大陸老兵等“邊緣人群”的聚集地,“違建區”接住了歷史的下水,承載住原本可能激烈的社會矛盾,為一群飄零人提供落腳處,吐出悠悠不絕的歷史迴響。

音樂劇版《搭錯車》 主辦方供圖

4月14日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上演的音樂劇版《搭錯車》把時間點搬到現在,但唯一能表明“現在”的大概只有一處——發明星夢的阿美告訴阿明自己可能有機會發片,阿明駁她,現在做明星都是網紅直播那一套,誰還發片?

除此之外,這一版的《搭錯車》仍然是架空設定,和它1983年誕生時沒有任何時差。戲裡對明星行業的理解依然與現實相去甚遠,因此不必當真,把它當作一個比喻即可。它製作精良,演員發揮出色,但有一個缺憾:戲裡阿美豐滿起來的兩段感情線轉變得比較突兀,佔比太重擠壓了原本的中心——小人物們的樂與愁、哀與怒,一個行將消逝的社群冷暖。

《搭錯車》的原聲躋身臺灣百大唱片(1975-1993)第二位,是因為高度凝練又破新聲的音樂超越了時代。電影的成功則是因為它把華人喜愛的苦情戲發揮到極致,又以時代變遷為真正題眼,對小人物的悲憫心與鮮活刻畫使之魅力雖稍遜音樂,但依然能稱經典。

音樂劇《搭錯車》和當年的電影一樣,打著催淚的悲情牌吸引來滿座觀眾。隨著丁當和其他演員們的歌聲一首首撲來,臺下的人漸漸發現,原來沒有經過戲中慘劇的我們也沒逃過時代之慟。

“什麼時候蛙鳴蟬聲都成了記憶/什麼時候家鄉變得如此的擁擠/誰能告訴我/是我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和你”(《一樣的月光》)。吳念真和羅大佑的詞和《鹿港小鎮》探索同一個題目——現代化過程中我們的得到與喪失。

跳出時代車輪,它亦切中普遍命運。成長的過程中,我們與世界融合又碰撞,最後已分不清是誰改變了誰,只知道人的初衷和眼下的落腳點常常不在一處。

唱功超級穩定的丁當用盡全力站在舞臺中央吼出《一樣的月光》時,她試圖衝破的東西,和阿美,和蘇芮,和你我沒有絲毫差別。

音樂劇版《搭錯車》 主辦方供圖

Reference:Man's Da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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