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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穿越千年的對話_趙盾

穿越千年的對話

馮增錄

我將花費一週左右的時間,以《太史公自序》和《報任安書》為藍本,來完成這篇本應叫做《脊樑》的文章。這麼多年以來,那些眾說紛紜的傳說像是一個夢魘,在我的心頭盤旋、跳躍、飛騰,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史記》摧毀了司馬遷的肉體生命,我不想讓傳說傷害更多的人生。我必須將它請下來,做一次促膝長談。

——題記

【簡介】

司馬遷(前145年—?),字子長,西漢夏陽(今陝西韓城南)人 。著名史學家、文學家、思想家。公元前108年任太史令,因李陵事件遭受宮刑,後任中書令。著有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原名《太史公書》)。

【正文】

一、司馬氏入秦

司馬氏是個很牛叉的姓氏。

司馬氏的前身就是赫赫有名的重黎氏,在他們的脈管裡湧動著的是史學的血液。顓頊帝當政時,任命南正重掌管天文,北正黎掌管地理。唐虞之際,這副重擔落在了他們後人的肩上。到了夏商時期,依然是這個樣子。周宣王時,重黎氏的後人程伯休父改變職守,擔任了司馬一職。

司馬主管軍事,是西周特有的“三有司”[1]之一。程伯休父非常有大將風範,他在征討徐國的戰鬥中指揮若定,政府軍有如雷霆萬鈞壓向敵人,徐方陣營大亂。王師前鋒部隊乘機發動猛攻,屯積在淮水邊上的主力部隊也順勢向東推進,切斷沿岸敵軍退路,一舉掃滅了頑敵。在王師的強大攻擊下,徐國臣服,恢復入覲。周宣王為表彰程伯休父的不世之功,賜姓司馬。他的後代“世典周史”。

美好的日子總是那樣短暫。周平王時代,周天子弄丟了天下共主的地位,諸侯不再把周王放在眼裡,動不動就相互攻伐。周惠王與周襄王時期,王室進一步衰微,司馬氏也背井離鄉,來到晉國為晉公打工。打那之後,他們的族人便像落葉般四處飄零,有的流落到了衛國,有的流落到了趙國,還有的流落到了秦國。迫不得已進入秦國的這一支全拜晉國大佬趙盾所賜。

說來話長:公元前621年,晉襄公病薨。顧命大臣趙盾改變遺命,派隨會、先蔑到秦國迎接公子雍,準備立為國君。奈何太子夷皋的母親穆嬴是個很難對付的女人,她抱著年幼的太子到處找趙盾哭訴、理論。趙盾招架不住,向穆嬴妥協,安排公子夷皋即位。可是公子雍已經來到令狐(今山西臨猗西)了,而且秦康公那邊很重視,派了大批人馬前來護送。事情已經沒得選擇,向來很講道理的趙盾也只好裝作不講理的樣子,下令向秦軍開戰。隨會、先蔑憤而投秦。

司馬遷的祖先也參加了這次行動。中軍元帥隨會和下軍將先蔑都投靠了秦國,司馬氏自然也只有反水。後來,隨會、先蔑被趙盾用計賺回,但司馬氏卻永遠留在了秦國,並最終定居少樑(今陝西韓城)。再後來,這一族人中出了個舌戰張儀,滅蜀平蜀,伐魏攻楚的將軍,他就是戰國時代叱吒風雲的一代名將司馬錯。

司馬錯的孫子叫司馬靳,是名將武安君白起的副手。在長平戰役中,他與白起坑殺投降的40萬趙軍,被秦昭王賜死在杜郵(今陝西咸陽東)。司馬靳的後代多半默默無聞,到了司馬談這裡,才時來運轉,做了太史公。

由公元前621年司馬氏入秦,上溯到周惠王與周襄王時期是30餘年,下至公元前316年司馬錯在秦國政壇嶄露頭角是300年。由公元前316年到公元前140年司馬談擔任太史令又是180年。司馬氏用了500多年的時間,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歷史使命。

司馬談就是司馬遷的父親。

二、河山之陽

是時候讓我們的主人公登場亮相了。

公元前145年,司馬遷降生在韓城一個叫做高門的村落。據韓城當地人講,司馬遷就出生在西高門村西寨子。這個寨子也叫龍門寨,俗稱高崖上。在上世紀70年代,寨子遺蹟尚存。司馬遷的祖塋就在村東150米處。

那時候韓城早已經不叫少樑了。在延續了將近百年的秦魏河西之戰徹底畫上句話之後,秦惠文王將少樑更名為夏陽,設定夏陽縣。夏陽,陽光普照,草木風發,多麼詩意和美好的一個名字呀!它美得讓人窒息,讓人忘記了曾經發生在這片大地上的殺戮。秦惠文王是刻意要掩飾什麼嗎?

但司馬遷無疑是幸運的,雖然自他的爺爺的爺爺司馬昌手裡,司馬家族中就再也沒有出過大官,但他的爺爺司馬喜卻非常有經濟頭腦,靠著農業和畜牧發家致富,成為當地數一數二的富戶。司馬喜入粟買爵,捐了個五大夫的官做。五大夫級別不高,在二十等爵中僅位列第九級,但總算可以免除徭役。徭役是件很麻煩的事,古代的男子在18—60歲,每年都要服一定時期的勞役。

當然了,只有這些還談不上幸運,更幸運的是司馬遷有一個好父親。司馬談“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精通天文、《易》學和黃老之學,學識非常淵博,他著有一部《論六家之要旨》,專門對陰陽、儒、墨、名、法、道六家的得失偏頗進行論述,他給了司馬遷官學與私學老師所不能給予的一切。司馬遷從小受父親薰陶,學習非常刻苦。10歲時,他便開始習誦籀文。籀文是在鐘鼎文的基礎上進行繁化而成,也是大篆的一種。它字形齊整威武,通行於先秦,到了漢代已經很少有人使用。司馬談完全是按照一個史學家的要求在培養司馬遷。

漢初已經有了官學,地方官學又稱鄉學、學宮。但是在農耕社會,一個普通人想不參加農耕生產是不大可能的。少年時代的司馬遷一直在家鄉過著“耕牧”生活。如果你也恰巧生活在那個時代,你便能夠看到一個奇邁的少年,在耕種和放牧的間隙,捧著一疊疊籀文刻寫的竹簡或是拓片,坐在天地間如飢似渴地誦讀。在他的身後是迤邐的梁山,腳下是奔騰的黃河,也許還有韓侯國城和少樑城,那草蛇似的長城總是若隱若現,嬌羞得不肯讓人多看上一眼。到那時,你還能夠淡定自如嗎?我想你一定會不自覺地融入其中,跟上他那抑揚頓挫的調子一起誦讀!

但是這一切都只能是臆想,那時候能夠陪伴司馬遷的,似乎只有花草樹木、莊稼、牛羊和河山,以及河山之陽的那些村寨和城堡。父親司馬談呢?已經到京城長安就職去了。很少有小夥伴願意花一天的工夫陪司馬遷談天說地,在他們的眼裡,這個高才自負的少年神氣、冷峻,目空一切,總是給人怪怪的感覺。年輕的司馬遷對此耿耿於懷,以至於許多年之後,當他在給蒙難的老朋友任安寫回信時想起這些事情,仍就幽幽地說道:“僕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

如果說當初司馬遷落在司馬家族炕頭時,司馬談帶給他的是讀書的種子,那麼在他升遷之後帶給司馬遷的則是曙光。司馬遷開始在耕牧的間歇頻繁到長安去求學。19歲那年,西漢政府遷徙富戶充實京師,司馬遷來到了父親身邊,得到了老博士伏生、大儒孔安國的點撥。一年之後,經過充分準備的司馬遷終於踏上了嚮往已久的遊歷生活。他向南漫遊江淮,一路追隨大禹治水的足跡,登上會稽山,探訪了夏禹的葬身之處。之後又折腳向西,視察了位於湖廣一帶的九嶷山,憑弔帝舜。在泛舟遊覽了沅江與湘江之後,司馬遷又向北渡過汶水和泗水,來到了夢寐以求的齊、魯之都觀禮,研習學業。他還專程來到曲阜瞻仰了孔子的墓地,在鄒地、嶧山與魯地那些儒生們在一起攬衣挽袖,一步一揖地學習禮和射覆,體驗鄉射之趣。在經過鄱邑、薛城和彭城時,司馬遷逗留的時間很長,以至於花光了盤纏。在等待家裡寄錢的日子,司馬遷正好可以靜下來,體味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改其樂”的樂趣。樑、楚是司馬遷必須要去的地方,他在此兩地做了詳細考察後才回到長安。

司馬遷到過的地方遠不止上面說的這些,至少從《史記》上看,他還應當到過泰山、琅邪、渤海、廬山、岷山、姑蘇臺、離堆、洛汭、大邳和朔方等地。比如說,他到長沙時,特意來到屈原沉江自殺的汨羅江畔,將自己化身謫遷此地的長沙王太傅賈誼,追隨著當年三閭大夫的腳步旁若無人地發著天問。他在韓信的故鄉走村串戶,刨根問底,追尋當年那令人不可思議的胯下之辱。又比如說,他在孟嘗君的故鄉薛城,細察民風,苦苦思索好客和養士的關係。他沿著長江、淮河、黃河最易出事的地段踏勘,參悟大禹為何不逕挽黃河東行入海,反而使黃河向東北流入渤海灣的道理。在這看似茫無邊際的漫遊路上,司馬遷一邊考察士風人情,一邊採集異聞傳說,一邊苦苦追尋著遠古聖祖先賢的腳步,揣測、探究天人之際與古今變遷的奧祕。就是他追隨前代貨殖楷模範蠡、子貢、白圭、猗頓、烏氏倮,遍覽大漢江山,詳解天時、地理、物產、風情的事情也應該是有的,他總該不會心血來潮,忽然想起做一篇《貨殖列傳》吧?

回到長安後,司馬遷做了郎中。期間幾次隨同漢武帝外出巡遊,到過很多地方。34歲那年,漢朝攻滅南越國[2],誅殺且蘭君、邛君與筰侯,就連一向桀驁不遜的冉駹羌國也向漢朝稱臣[3]。司馬遷奉命出征巴蜀以南,苦心經營邛筰[4]、昆明,為安撫西南少數民族做了不少工作。但是到目前為止,他仍然只是大漢朝開國以來,多如牛毛的高階官員中極為普通的一員,僅此而已。

三、滯留周南

意氣風發的司馬遷應該沒有想到,修史的重任會這麼快地落到自己頭上。在他的眼裡,父親司馬談永遠是那樣的勤奮刻苦、年輕健壯與不知疲倦。他甚至沒有想過,父親也會老。司馬談大他20歲,這20歲對一個老人來說是相當致命的。

公元前110年,漢武帝決定封禪泰山。漢武帝率領十萬大軍,浩浩蕩蕩由京城出發,旌旗綿延數十里,出長城向北巡察至朔方。在兜了一大圈子之後,又東行至緱氏,於3月間登上中嶽太室山祭山。當這一行人來到泰山時,山上的草木尚未發芽,漢武帝於是東巡至渤海。4月,漢武帝由渤海歸來,在泰山舉行封禪大典。這是大漢朝建立以來的首次封禪,也是繼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封禪泰山之後的第二次。作為史官,司馬談本應從行,可是他卻因病滯留在了周南(今河南洛陽的古成周以南)。司馬談深感遺憾,抑鬱憤恨而死。恰巧司馬遷完成西征使命回來,他在洛陽見到了病危的父親。

自公元前122年司馬遷24歲時起,司馬談便著手編修《太史公書》,他渴望能夠傾盡自己平生所學,寫出一部古今通史,以告慰先祖,但是他的這個願望最終未能實現。在臨終之前,司馬談將修史的重任交付給了司馬遷,希望他來完成自己的夙願。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裡面,詳細記錄了與父親在河洛之間的這次談話。

彌留之際的司馬談拉著兒子的手,痛哭流涕地說:“我們的老祖先是周朝的太史,早在那之前的虞夏時代,司馬家族就靠著執掌天文立身揚名。雖然後世也曾中落,但總算是傳承到了今天,難道我會讓它斷絕在我的手裡嗎?你接替我做太史令,祖先的事業就算是後繼有人了。我自己命薄,不能跟隨天子去泰山,在我千古之後,天子會讓你接替我做太史令;你做了太史令,千萬不要忘記我未完成的著述啊!再說了,最大的孝道在於光宗耀祖。天下之所以稱頌周公,是因為他讓先祖得到了尊崇。孔子編纂和寫作的《詩經》《書經》《春秋》,直至現在還是禮樂的準繩。自孔子死後的這四百餘年,諸侯兼併,典藏盡失。如今漢朝一統天下,主明君賢臣忠,我作為太史對這些卻沒有載錄,對此我深感不安,你可一定要把我說的話記在心間啊!”

今天的人很難理解司馬談當年的心情,但你想封禪需要有吉兆、瑞應,二者必備其一。因而只有在天下大治時才行封禪禮,而治世總是那樣少,亂世又是那樣多。借用司馬遷《封禪書》的話說就是:“每世之隆,則封禪答焉,及衰而息。闕曠遠者千有餘載,近者數百載……”時間一久,禪禮難免遺漏、失傳,連封禪的儀式也變得殘缺不全,許多的細節和傳聞均淹沒在了歷史的煙雲之中。因而說錯過便意味著永久錯過。司馬談是個將歷史使命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傳統文人,他足足等待了將近一個甲子的時間,幾乎用光了他人生,他又怎能夠不憤懣?也許上天故意和司馬談玩黑色幽默,在這之後的22年間中,漢武帝又先後八次到泰山封禪祭祀。但是這一切均已與司馬談無關了。

讓我們回過頭來再說一下週南。周南是“元聖”和儒學先驅周公旦的封邑。誕生在大中原區域內的河洛文化是黃河文明的核心,而河南又是中原文化的核心。這兩個核心疊加在一起,肆無忌憚地擠壓、揉搓和壓迫著司馬談原本就脆弱的心靈,擊得他千瘡百孔,體無完膚。司馬談最終沒能親往泰山參加封禪,他擅於黃老之學,精通天文、歷算、周易和祭祀,幾乎無所不能,無所不會,可是終其一生,他卻連一個封禪的儀式也未能參加。他恰像是那帶甲百萬卻一事無成、孤獨終老的將軍,徒有滿腔的熱血。而“周南”二字,則因為司馬談而成為了滯留某地毫無建樹的象徵。

那奔流到海不復回的黃河水啊,它們是一代史學家奔湧的熱淚嗎?

四、瓠子口

該來的總歸要來。

公元前109年,決口23年的黃河瓠子口總算盼來了大漢天子劉徹的身影。

公元前132年春,黃河於頓丘決口。入夏後,又沖毀了位於濮陽縣西南的瓠子堤。洪水向東南衝入鉅野澤,泛入泗水、淮水,淹及樑、楚16郡。黃河上一次大的決口,則要追溯到公元前168 年,是在漢文帝手裡,地點在延津西南的酸棗。

在決口之初,漢武帝便派汲黯、鄭當時率領10萬人前往河南治水,可惜沒有成功。那時武安侯田蚡是丞相,他的奉邑在鄃縣。黃河決口水向南流,而鄃縣在黃河以北,不受此影響。田蚡擔心瓠子口堵塞後,黃河又會在別的什麼地方決口。當然啦,他心裡記掛的主要是鄃縣,怕這個地方遭水災。他對漢武帝說:“江河決口是上天的事,不宜強加堵塞,即便堵塞了也未必符合天意。”單是這樣說當然就不叫政客了,田蚡還安排所謂的“星象學家”和算卦先生輪番忽悠、恐嚇天子,堵口之事被一再擱置。

鄃縣和瓠子口距離不是很遠,翻開地圖,它們恰像是掛在黃河這條蔓上的兩個葫蘆,其區別僅在於一個距離黃河較近,一個距離黃河較遠。有時候就想,要是瓠子堤決口後不是向南流,而是向北流,歷史又該會是一副什麼樣子呢?但歷史是不能由人設想的,如果歷史可以假設,一切又將重回起點。這也正是歷史的奧妙迷人之處!

漢武帝當然也不傻,他之所以選擇沉默實在是另有隱情。漢武帝即位時不過16歲,還是個毛孩子,朝中大事皆由竇太后決斷。公元前135年,竇太后駕鶴西遊,漢武帝提拔武安侯田蚡做了丞相。這時候漢武帝已經二十大幾的人了,可是習慣了呼風喚雨的田蚡仍舊不把這個皇帝外甥放在心上,還當他是小屁孩,連任用官員的事情都想自己做主。在扳倒田蚡之後,漢武帝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對付匈奴人上。將一個決口事件搞得這樣複雜,真有點叫人哭笑不得。鬼使神差,只能這麼說。

黃河決口20年來,樑楚之地每年都因為水澇沒有好收成。公元前109年正處於漠北之戰與於稽浚山之戰的間隙,漢匈戰爭的大局已定。漢武帝命令汲仁、郭昌帶領4萬人堵塞瓠子決口。從萬里沙(今山東掖縣東北)祭祀回來後,漢武帝率領百官也前往瓠子口,沉白馬、玉璧祭典河神,親自指揮堵口。

治河的方法是,先以木、竹為樁,夯入河堤,然後再往裡面填塞柴草、土石。漢武帝命令扈從、群臣及將軍以下人員,每人皆揹負柴薪參加塞河。當時地處東郡的百姓皆以草為炊,柴薪很少,因而只能忍痛割愛,砍伐淇縣西北衛國名園淇園的竹子作為楗。黃河決口時司馬遷才14歲,這時他已經37歲,正當壯年,有幸參加了負薪塞河的偉大壯舉。然而初次堵口未能成功,漢武帝非常傷感,作《瓠子歌》兩首。

其一曰:

瓠子決兮將奈何?浩浩旰旰兮閭殫為河!

殫為河兮地不得寧,功無已時兮吾山平。

吾山平兮鉅野溢,魚沸鬱兮柏冬日。

延道弛兮離常流,蛟龍騁兮方遠遊。

歸舊川兮神哉沛,不封禪兮安知外!

為我謂河伯兮何不仁,氾濫不止兮愁吾人?

齧桑浮兮淮、泗滿,久不反兮水維緩。

其二曰:

河湯湯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難。

搴長筊兮湛美玉,河公許兮薪不屬。

薪不屬兮衛人罪,燒蕭條兮噫乎何以御水,

頹林竹兮揵石菑,宣防塞兮萬福來。

試想一下,數萬人揹負著柴薪,一邊塞河一邊慷慨悲歌,這該是何其壯觀的一個場面啊!為害20餘年的黃河瓠子決口,在漢武帝的身體力行下終於被堵住了。漢武帝激動不已,在河堤上築宮紀念,取名宣房宮。

司馬遷與漢武帝一樣感傷,他的感傷化成了《史記》中不朽的名篇《河渠書》。

五、太初曆

公元前108年,在司馬談死後三年,司馬遷接任太史令。

那段時間,司馬遷就窩在當時的國家檔案館“石室金匱”中,潛心綴集《太史公書》。可是出乎今天很多人意料的是,司馬遷突然放下手頭的工作,跑去修訂《太初曆》。很奇怪是吧?奇怪是因為今人總是望文生義,奇怪還因為在我們今天生活的這個年代,曆法早就不似先前那麼重要了。

太史令是記載史事、編寫史書,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的官員。直到魏晉以後,修史之職方劃歸著作郎,太史只掌曆法。做為一名兼管曆法的國家公務員,修訂曆法乃職責所繫。而司馬遷的這個太史令也絕非我們想象中的那麼好當,更不像澠池相會中秦、趙的那兩個御史那樣,只要上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與“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缶”便可萬事大吉。作為一名合格的太史令,必須得是個通才,沒有兩把刷子不行。

既是分內之事,專業實力也夠硬,那麼還有什麼好說的?公元前104年,在司馬遷等人的提議下,漢武帝命令中大夫公孫卿、上大夫壺遂、太史令司馬遷,以及治歷鄧平、長樂司馬可、酒泉郡侯宜君等人議造漢歷。朝廷徵招方士唐都測量周天各部的星宿度數,並由通曉農、醫、天、算的巴郡人落下閎運算制歷,經過實測檢驗,日辰星度得與夏曆相同,《太初曆》製成。為示紀念,漢武帝改年號為太初,公元前104年為太初元年。這部曆法朔望長為29又43又81日,故稱八十一分法,或八十一分律歷。

《太初曆》規定一回歸年等於365.25016日,一朔望月等於29.53086日,一回歸年為一年,一朔望月為一月,將原來以十月為歲首改為以正月為歲首,以沒有中氣的月份為閏月,調整了太陽周天與陰曆紀月不相合的矛盾,首次記錄了五星執行的週期,開始採用有利於農時的二十四節氣,並根據天象實測和多年來史官的記錄,得出一百三十五個月的日食週期。它不僅是我國第一部比較完整的歷法,也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歷法,這個曆法在農曆(夏曆)中一直沿用至今。

當然了,造歷這個事也遠非我們想象的那樣小。在古代,曆書除了用於指導農事,還與封禪一起被用來申明君權神授。從三黃五帝時起,對這項工作就非常重視。堯在禪位給舜時,語重心長地說:“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也用同樣的話告誡禹。而自古“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順承厥意。”所以每逢改朝換代總會更改曆法,改變服飾崇尚的顏色。

可是這樣重大的事居然被耽擱了。戰國時諸侯紛爭,無暇顧及治歷的事。秦朝時日太短,沒有騰出手來搞。漢朝建立後,劉邦自認為得了水德,沿襲了秦朝的歷法和服色。孝文帝本有機會糾錯,可是又讓丞相張蒼給貽誤了。所以,西漢初年沿用的仍舊是當初秦國使用的《顓頊歷》。

西漢建立都102年了,還沒有自己的歷書,這怎麼能行?“職責+使命”,這就是司馬遷倡議編制《太初曆》的原因。

六、李陵之禍

修訂完《太初曆》,司馬遷終於可以靜下心來繼續編纂《太史公書》了。

由成年後雲遊江淮、中原,到奉使西征,再到跟隨漢武帝巡行各地,然後到在石室金匱蒐集資料,20年的時光就這樣一晃而過。司馬遷已經等待得太久了,那風起雲湧的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推波助瀾的諂媚奸佞邪惡之徒,說不完道不盡的世間悲歡、禍敗亂亡、離散聚合,混合著3000年的滄桑激盪與愛恨情仇,在司馬遷的胸中無休止地咆哮湧動翻騰著。他的胸腔早就鼓脹得像一面大鼓,他正像那十月懷胎滿懷期待的孕婦那樣,急切地盼望著涅槃,哪怕是毀滅。

可是上天似乎有意跟司馬遷過不去,正當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創作中時,卻遭遇了飛來橫禍,《太史公書》的寫作被迫再次中斷。如果說上一次中斷帶給他的是喜悅,那麼這一次帶給他的則是刻骨銘心的痛。讓我們記住這個時間:公元前99年!這年秋天,漢武帝派遣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三萬鐵騎,出祁連山討伐匈奴。為了減輕正面部隊壓力,另派李陵率領在酒泉、張掖一帶訓練、駐防的五千荊楚弓箭手,出兵居延海以北牽制敵人。

貳師將軍李廣利是漢武帝已故寵妃李夫人的哥哥,此人才幹平平。他初征大宛慘敗,再戰漢武帝撥給他更多的人馬。有多少?據傳光是領兵的校尉就有五十餘人。五十個縱隊擠也把個小小的大宛國給擠破了,可是李廣利又是圍城,又是水攻,折騰了四十來天,才好不容易攻破外城。大宛人也很識相,殺死宛王毋寡,獻出良馬。李廣利害怕重蹈覆轍,趕緊接過大宛人拋過來的橄欖枝,和他們訂立盟約撤軍。好在前去接替友軍攻打鬱成的搜粟都尉上官桀很給力,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糧草官不僅打敗鬱成國,還一路追著鬱成王來到了康居國。那些騎牆觀望的小國這下子慌了,趕忙對漢軍表示熱烈歡迎,於是乎貳師將軍李廣利也就威震西域了。

讓李陵策應貳師將軍李廣利,虧漢武帝能夠想得出來。李陵手氣有點背,沒有摸到主牌不說,在完成任務準備撤軍時又被匈奴單于率領的三萬騎兵包圍。匈奴人調集左、右賢王的部隊,共計八萬騎兵圍攻李陵。八萬人對付五千人,還是騎兵對步兵,這仗根本就沒法打。李陵且戰且退,斬殺匈奴士兵一萬多人,他們射光了箭,士兵也死傷大半,在連續作戰八晝夜,跑了將近千里後,被圍困在距離居延海一百多裡的一條峽谷中。重圍、箭盡、糧絕,沒有援軍,在走投無路之際,李陵選擇了投降。

李陵兵敗的訊息傳到長安,先前還喋喋不休稱讚李陵如何勇猛,漢武帝如何聖明的滿朝文武官員突然間懵逼失語。漢武帝憂心如焚,茶飯不思,在上朝時也悶悶不樂。但事情總得要收場,漢武帝徵詢司馬遷的意見。司馬遷索性直言,說李陵是不得已投降匈奴,他必定會找機會報效漢朝。漢武帝心裡已經在泣血了,平心而論,他也是同情李陵的,但作為大漢天子,他怎能縱容這種投降的作派呢?“你竟敢攻擊貳師將軍,為李陵遊說!”漢武帝震怒,不及司馬遷把話說完,就下令將他關進監牢。漢武帝的話只是個謎面,謎底其實就隱藏在字裡行間:你是在鼓勵貳師將軍投降嗎?

有個玩笑話說,歷史上有許多騙子都成功轉型成為政治家。漢武帝不是騙子,他只是想欺騙一下自己而已,他祈望得到安慰,可是等來的卻是司馬遷無情的指責。司馬遷還是太單純了,他接了燙手山芋不說,卻還感情用事。感情用事也就罷了,還陳述得平鋪直敘。史學只給了他忠誠,到底沒教會他怎樣去佔領道德高地。他真應該靜下心來向酈食其、魯仲連、蒯通這些人學習,看看他們是怎樣勸諫的。漢武帝忽然對司馬遷厭煩到了極點。這個倔強的老頭,他上班幹私活不說,連一句好話都不想說。

補充說明一下:司馬遷修史是個人行為,壓根兒就沒得到漢政府授意,自然也就談不上什麼財政撥款。不單是漢武帝,當時有許多人對此都很不理解,跟司馬遷一起編制《太初曆》的上大夫壺遂就拿出《春秋》作為擋箭牌,勸說他不要幹這種出力不討好的事情。壺遂說:“孔子在世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所以撰寫《春秋》。他說的都是些關於禮的空話,只不過帝王把它當作寶貝罷了。現在社會清明,秩序井然,你能寫出啥新鮮玩意,還是趁早算了吧!”

你猜司馬遷是怎樣回答的,他說:“是你說的這樣,但又不完全是!況且史書並不侷限於諷刺,還可以載錄帝王盛德,臣子功業,這是一種歷史擔當。我綴述舊事,整理家世傳記,也並非單純意義上的著作呀,你快不要拿它與《春秋》作比了。”一句看似尊敬的“唯唯否否,不然”頂得壺遂直嚥唾沫。

事情的結局讓人大跌眼鏡,匈奴單于在得到李陵之後,把自己的女兒下嫁給他。漢武帝這回是真的坐不住了,下令誅殺了李陵一家老小,司馬遷也因此被判處了死刑。應該說漢武帝在此事的處理上還是比較公允的,司馬遷在《李將軍列傳》中也如實作了載錄,他甚至說,隴西一帶李氏的門客都深以李陵為恥。但司馬遷終究解不開這個心節,他的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可愛和天真。

慷慨赴死對於把大義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司馬遷來說並非難事,但是他的使命還沒有完成,他還不能死,他必須選擇生,讓生命的意義重於泰山,而不是“輕於鴻毛”。按照漢朝的刑法,免除死刑有兩種辦法:一種辦法是拿出五十萬錢贖罪,一種辦法是接受“腐刑”。五十萬不是個小數目,它是一個千戶侯兩年半的收入。司馬遷拿不出這麼多的錢,為了完成《史記》,他只好忍辱接受腐刑。腐刑就是宮刑,即“丈夫割其勢,女子閉於宮。”這對司馬遷來說無疑是奇恥大辱。由漢武帝精心策劃的這次討伐匈奴行動,最終演變成為李陵夷三族,司馬遷遭受腐刑的鬧劇。

七、含羞忍辱

有關這次牢獄之災的記載少之又少,司馬遷本人也只是在《太史公自序》裡面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除過宮刑,這句話傳達出的另外一個資訊是:公元前106年,司馬遷動手寫作《太史公書》。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還有杜周這條線索,我們不妨從《酷吏列傳》中揣摸一下當時的情形。

杜周是南陽杜衍縣人,師從張湯,表面看似老實,實則心狠手辣,人送外號“內深刺骨”。更為重要的是杜周挖料能力超猛,而且皇上要他辦成什麼樣,他就能夠辦成什麼樣。杜周的一個門客批評他目無法紀,眼裡只有領導,他竟赤裸裸地說:“老皇帝定的叫律,新皇帝定的叫令,法律不都是領導制定的!”

杜周擔任司法部長那陣,光是二千石級別的官員就辦了100多人。這個效率可比秦二世高多了。秦朝只有三十六個郡,也沒聽說秦二世將郡守給辦完了。漢朝較多,設了一百多個郡,杜周就抓了100多人,平均每郡一人。至於地方和其他部門上報、移交過來的案子就更多了,一年有1000多個。這些案子大則牽連百人,小則牽連數十人。杜周辦案的方法也很操蛋,案犯只需按照起訴書上說的簽字畫押就行,不簽字就大刑伺候。司馬遷落到這樣的人手上,皮肉之苦自是逃脫不了。我無法想象一個柔弱的知識分子,在面對刻板、殘酷的獄吏時會是什麼樣子?他會不會也像李斯、韓信、彭越、張敖、周勃、季布等這些曾經叱吒風雲的老前輩一樣,一看到獄吏就叩頭,在小小的獄卒面前也嚇得大氣不敢出。不敢想,真的不敢想啊!

但肉體上的折磨相對於精神上的屈辱又算得了什麼。在司馬遷的眼裡,受辱由讓先祖蒙羞開始,依次可以劃分為十等,而最下等的就是宮刑,比毀傷肌膚、砍斷肢體還要厲害,可謂是受辱的頂點。每每讀《報任安書》,我都似乎能夠看到司馬遷披頭散髮,絕望地拍著蠶室的牆壁號啕:“我是宦官嗎?我是——宦——官嗎?”司馬遷不止一遍地追問自己,他渴望有人能給出他一個明確的回答。可是他失望了,他得出的結論是:我是宦官!他成了一個假男人,一個另類,他把自己從士大夫的序列中開除了。他說:“自古以來人們就看不起宦官,一個人活在世上,最大的恥辱莫過於接受了宮刑。從前衛靈公和雍渠同乘一輛車子,孔子不甘居於其後,就離開衛國到陳國去了。商鞅通過景監引薦,趙良為之不齒。趙談給漢文帝作參乘,袁盎看到後很憤怒,直接攔駕勸諫。”

寂寞的蠶室恰像是一座結滿灰塵和遊絲的蠶房,司馬遷在那裡面做了一副巨繭,將自己牢牢地縛住。從此,他的生活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他斷絕了與朋友交往,生怕有人再提起那段傷心的往事,即就是做了中書令,他也覺得沒有顏面推賢進士。他開始用卑怯的眼光審視周圍的一切,他甚至覺得,從前許多自認為美好的東西也都不再那麼美好。他說:“太史令這個官職,和負責占卜祭祀的官差不多,都是供皇上戲耍的,與倡優沒有本質區別。”他每日能做的只是以淚洗面,就是呆在家裡也恍然若失,外出就更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戴盆望天的無望,再加上懷才不遇,更加增添了司馬遷的苦痛。我相信只要是讀過司馬遷《悲士不遇賦》的人,都會為之動容。

讓司馬遷想不通的還有,他和李陵沒有什麼瓜葛,連在一起吃過一頓飯,喝過一杯酒都沒有,他完全是欣賞他的國士風度,出於公心才仗義執言[5]。事情果真是這個樣子嗎?答:不盡然!韓城民間傳說司馬遷的妻子柳倩娘是天水成紀(今甘肅秦安)人,系西漢名將李廣的外孫女。柳倩娘生得閉月羞花,詩畫也很在行,在外祖父家探親時與司馬遷一見傾心。豈料李廣利從中插了一槓子,想納她為妾。柳倩娘為擺脫李廣利的糾纏,毅然追隨司馬遷遊歷各地,與他結為伉儷。《太史公書》完成後,柳倩娘為保藏史書,改名換姓遁入空門。你看這個可愛的老頭,他是不是還有那麼一點的狡黠。

除過柳倩娘,司馬遷身邊還應該有一位女性,她就是侍妾隨清娛。隨清娛是西漢平原郡人,生得美豔絕倫,從17歲時起就跟隨司馬遷外出遊歷。如果說柳倩娘是那種知識女性,那麼隨清娛就是極富生活情趣的小女人。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形影不離地陪伴左右,司馬遷該是何等幸福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司馬遷在遊歷同州(今陝西大荔)時被徵召回京師,而隨清娛則永遠地留在了那裡。同州距離長安並不算遠,坐馬車也就一天的路程,可是他們此別竟然成為了訣別。我們是否可以做這樣大膽的猜想,在司馬遷與柳倩娘和隨清娛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並最終導致他們分開。一個被愛情寵慣壞了的女子,又怎能忍受得了那分別的冷清?隨清娛無時無刻不在盼望著司馬遷的歸來,可是她等來的卻是司馬遷遭受腐刑的訊息。司馬遷出獄了,他一門心思都在著書,還是沒能來看她。書好不容易寫完了,司馬遷也離開了人世。他就像是一支鉛筆,一點一點將自己寫進了書裡。書著完了,他也香消玉殞。隨清娛聽到這個訊息後也悲憤而死。

這樣有韻致的女子,這樣悽慘的結局,實在令人唏噓不已。但這些並不影響隨清娛成為人們的偶像崇拜。她一次次地走進文人墨客的夢裡,為他們演繹著紅袖添香的故事。在他們那裡,司馬遷是因為她而不朽。正是“百年而魂現於文士之手,甚香。清娛至今如生也。龍門(司馬遷別稱)於是乎不腐矣。”唐代書法家褚遂良在夢中與隨清娛相遇,欣然提筆為她題寫了墓誌銘。碑文曰:永徽二年九月,餘刺同州,夜靜坐於西廳。若有若無,猶夢猶醒,見一女子高髫盛妝,泣謂餘曰:“妾漢太史司馬遷之侍妾也,趙之平原人,姓隨名清娛。年十七事遷,因遷周遊名山,攜妾至此。會遷有事去京,妾縞居於同,後遷故,妾亦憂傷,尋故,葬於長樂亭之西。天帝憫妾未盡天年,遂司此土。代異時移,誰為我知?血食何所?君亦將主其地,不揣人神之隔,乞一言銘墓,以垂不朽。”餘感悟銘之。銘曰:“嗟爾淑女,不世之姿。事彼君子,弗終厥志。百千億年,血食於斯。” 碑文以託夢的形式,向人們再現了那段鮮為人知、美麗悽婉、令人肝腸寸斷的愛情故事。

支撐司馬遷頑強活下來的,除過他們忠貞不渝的愛情之外,就是這令他夙夜牽掛擔憂的《太史公書》了。他說:“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氐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是愛情和先賢引領著他逐漸走出了黑暗。

公元前97年前後,漢武帝大赦天下。司馬遷出獄,擔任了中書令。中書令負責直接向皇帝上奏“封事(密奏)”,責任重大。司馬遷成為中國歷史上以太史公身份出任中書令的第一人。在別人看來這是“尊寵任職”,但在精神和肉體上都遭受了巨大創傷的司馬遷,並不看重這一切,他只是發憤著書,直至公元前91年,在他去世前的最後幾年,《太史公書》得以完成。

大約公元前90年,司馬遷走完了他輝煌、悲壯的一生。直至去世,司馬遷也沒能走出宮刑帶給他的屈辱。

八、煌煌鉅著

司馬遷所說的《太史公書》,就是現在我們平常所說的《史記》,它是我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全書共一百三十篇,有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共五十二萬六千五百一十五字。記載了上自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代,下至漢武帝時期,共3000多年的歷史,詳實地記錄了上古時期我國舉凡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各個方面的發展狀況。其中“本紀”記述帝王的言行政績。“表”用表格來簡列世系、人物和史事。“書”記述禮樂、曆法、天文、水利、經濟等方面內容。“世家”記述諸侯封國史蹟和特別重要人物事蹟。“列傳”是帝王諸侯外其他各方面代表人物的生平事蹟和少數民族的傳記。本紀和列傳是《史記》的主體。

這種自報家門式的介紹是不是看得你有些雲裡霧裡?偉大其實就隱藏在簡單的背後。《史記》在謀篇佈局上就有著大智慧。拿本紀來說吧,它其實是一部帝王簡史。秦和漢還好說,秦朝只傳了兩世,漢朝從劉邦到漢武帝是五世。但夏、商、周就有點多了。如果每個帝王都立傳,很有可能將本紀寫成《帝王族譜》。世家和列傳也是這樣,這樣一一載錄下來,還不寫成了《歷代國君錄》與《遠古名人錄》。尤其是列傳,有心按品銜分吧,又不是編寫《官員花名冊》;按專業實力寫吧,又找不到技術職稱作依據。因而寫誰不寫誰,怎樣寫都很傷腦筋。

司馬遷中在《太史公序》中逐一介紹了自己創作的想法,看似不厭其煩,苦口婆心,實則對我們的閱讀和理解大有幫助。他說:“黃帝尊崇天道,其他四帝雖然法度不一,但均功豐德美,萬世流傳,作《五帝本紀》。夏、商、週三代建立初始,均是德業隆盛,但相傳到後來也就沒落了,作《夏本紀》《殷本紀》《周本紀》。秦人的歷代先祖多有功業,並開創了帝業,作《秦本紀》。秦始皇兼併六國,一統江山,作《始皇本紀》。項羽接續項梁成為反秦的一面旗幟,實乃無冕之王,作《項羽本紀》。至於劉邦、呂后、文帝、景帝和當今皇上,他們各有千秋,作《高祖本紀》《呂太后本紀》《孝文字紀》《孝景本紀》與《今上本紀》。世家和列傳則完全以貢獻和影響為取捨原則,環繞著北極星的二十八宿,支撐著車轂的三十根車輻,就好比是輔弼股肱之臣。那些仗義而行,風流倜儻,抓住了歷史機遇,功成名就之人就是列傳的主人公。

在寫法上,就要更花費些心思了。那些帝王諸侯、王侯將相的事蹟總是相互交織在一起,你總不能處處都記吧?集中記在某幾個人身上,其他的人物形象又會顯得單薄。單傳、合傳、類傳的靈活把握,互見法的運用,讓每個人物都顯得生動鮮活、有血有肉。總體看,本紀排在最前面,它構成了全書的總綱。由《五帝本紀》開始,有如波浪般層層推進,梯次展開,一步步將人引向了煙波浩渺的大海。

解決了結構和寫法,剩下的就是觀點了。司馬遷是站在平民立場上,由下往上看,因而他眼中的歷史更加真實與客觀。他提倡有道伐無道,不唯國君獨尊,主張“大一統”思想,崇讓尚恥,不惜筆墨為平民立傳,為豪傑、遊俠、酷吏、商人立傳,為匈奴、南越、北越、西南夷、朝鮮等被認為是“蠻夷”的少數民族立傳,他甚至將項羽與呂后納入了本紀之中,將孔子納入了世家之中。司馬遷恰像是打扮自己心愛的孩子似的,精心描繪著《史記》。在他筆下,這部傾注了他畢生心血的史書五體通會,多維透視,旁現側出,觀點鮮明,無論是它巨集廓的畫面,深邃的意蘊,還是那通篇瀰漫的濃郁的悲劇氣氛和強烈的傳奇色彩,無不讓人折服。司馬遷本人對他撰寫的這部史書也很滿意,他說“天下遺文古事無不彙集於太史公”,言語之間充滿了滿滿的驕傲和自負。

這樣的歷史觀自然很難讓那些自詡“正統”的儒家人士接受。司馬遷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史記》多桀的命運,他在生前便對它的儲存做出了安排。他直言不諱,已將《史記》正本藏之名山,只留副本在京師,他的著作主要是“俟後世聖人君子”。在司馬遷死後,他的史書在社會上開始小範圍流傳。漢宣帝時,司馬遷的外孫平通侯楊惲上書朝廷,請求公開發行《史記》,漢宣帝准許,在塵封了20年之後,《史記》終於重見天日。王莽執政時,找到了司馬遷的後人,封其為史通子。

但是最初,《史記》並不為世人所看重。《漢書·司馬遷傳》說它“是非頗謬於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意思是說,《史記》用黃老之術對抗儒家正統思想,有思想傾向問題。不僅如此,它還推崇遊俠,不利於治世;裡面的《貨殖列傳》則是唯金錢視人。重農抑商是中國曆代封建王朝最基本的經濟指導思想,商人在古代是不入流的,司馬遷卻要破天荒地為他們立傳。《史記》遂被視為離經叛道的“謗書”,成為了對抗正宗思想的異端代表。

黃老之術秉承道家思想,是道、法結合,併兼採陰陽、儒、墨等諸家觀點而成。早在公元前134年,司馬遷12歲的時候,漢武帝就已經宣佈“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了。但是司馬遷父子卻頑固地使用已經過時的黃老之術來解讀歷史,這是《史記》被列為禁書的一條很重要的原因。

在一片否定的聲音中,也有積極的回聲。西漢經學家、目錄學家、文學家劉向、學者揚雄評價《史記》說,“皆稱遷有良史之材……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晉代張輔、陳壽、南朝劉勰也都對《史記》給予了肯定。西晉華嶠也說,“遷文直而事核。” 但是,在指責聲佔據主導地位的那個時代,他們的聲音實在是太微弱了,而且他們將《史記》與其他的史書放置在了等同的位置。

唐朝著名散文家韓愈、柳宗元等,都對《史記》特別推崇,對傳播《史記》起到了積極的作用。宋、元之後,歐陽修、鄭樵、洪邁、王應麟各家,以及明朝的公安派、清朝的桐城派,都十分讚賞《史記》的文筆。於是《史記》的聲望與日俱增,各家、各派註釋和評價《史記》的書也源源不斷出現。現代作家魯迅更是將其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給予了《史記》至高無上評價。

《史記》的命運正像是司馬遷本人的命運一樣不可捉摸。

九、風追司馬

司馬遷雖然去了,但是圍繞著他的故事遠未結束。

相傳新莽末年,司馬遷的後人為了避禍,離開西高門村躲避到了西北方向的徐村。大約從那時起,他們就改姓同和馮。村裡有一塊石碑,記載了改姓的經過:“徽為長門嫡孫,改姓同氏,返回故里,析居徐村。”翻譯過來就是:司馬徽是長門的嫡系長孫,改司馬氏為同氏,從別處遷回到了故鄉,分了家,分開居住在徐村。據傳原來馮家也有一個祠堂,在祠堂旁邊也立有這樣一塊石碑,碑文說的是司馬遷的後人“改姓馮氏,返回故里”云云。直至現在,在這個千餘口的村落,仍然只有馮、同兩姓。

兩千多年過去了,司馬後裔們對當年司馬遷遭受的宮刑之辱仍舊難以忘懷。在徐村村北的山腳下有一座古石牌坊,上有“法王行宮”四個字。兩邊的對聯是:錯隱錯隱錯錯隱錯隱辨不明;真假真假真真假真假分不清。傳說司馬遷的真骨就安葬在這座山上。每年清明時節,村人都要到此祭祀。他們說這是明祭法王,暗祭祖先。你看,倒過來念,這四個字不就成了“宮刑枉法”,它不正是在為司馬遷鳴不平嗎?

司馬遷祠就坐落在徐村腳下芝川鎮東南的高崗上,建於西晉年間的公元310年。在祠墓腳下,正好是春秋戰國時期非常有名的少樑之地——一個灑下了無數英雄夢想和淚水的地方。司馬遷安葬在這裡,或許是他最好的歸宿。由韓奕坡下漫步而上,那林立的古柏、凹凸不平石板路以及高入雲天的石階,無不讓人肅然起敬。而那靜臥在高崗之上的祠墓,也寫滿了莊嚴肅穆,靜靜地等待著千百年來人們的朝聖。

自晉唐以來,前來憑弔的文人墨客絡繹不絕,留下了不少詩文與石刻。具有代表性的有宋人秦觀的《司馬遷》、張昇的《司馬太史墓》等。由於認識上的侷限,這些詩文大多充滿了傷感,如果將這些石刻接續起來,則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典型的如北宋治平元年韓城知事李奎的那塊《司馬太史廟》詩碣:

生在龍門境,葬臨韓奕坡。

荒祠臨后土,孤冢壓黃河。

芝水愁聲遠,梁山慘色多。

一言遭顯戮,將奈漢君何!

到了清人宋和寧那裡,所有的同情、傷感業已轉化成為崇敬與讚美:

芝川煙雨幕平庭,司馬坡前拜漢墟。

蠶室至今遺恨在,龍門終古大名餘。

翼經左氏堪爭座,續傳班生敢近居。

河有波瀾史有筆,世間多少未成書。

然而宋和寧的讚美依然是有限度的,在他的眼裡司馬遷仍需與左氏爭座,也只是比寫《漢書》的班生強了那麼一點點而已。定位是這樣,蠶室當然就留有遺恨了。

現代詩人田漢的《訪太史祠司馬遷墓》,將太史公與如火如荼的革命形勢聯絡了起來,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郭沫若更是對司馬遷和他所寫的《史記》,做出了高度評價,全詩如下:

龍門有靈秀,鍾毓人中龍。

學殖空前富,文章曠代雄。

憐才膺斧鉞,吐氣作霓虹。

功業追尼父,千秋太史公。

韓城人對司馬遷有著特殊的感情。從很早的時候起,徐村人在每年的清明節,都要在村裡的“漢太史遺祠”舉行祭祖活動。祭祖活動中有一出雷打不動的“跑檯子戲”。就是在“法王行宮”的戲演唱到高潮時,人們不約而同地向村內的九郎廟與漢太史遺祠方向跑去,演員也不卸裝,將所有的道具通通帶走,不留一點蛛絲馬跡。

“跑檯子戲”是有來歷的。據說,某年清明節前一天夜裡,村人正在真骨墳前為先祖唱上墳戲,突然間聽說從京城來的欽差直奔村上而來,人們害怕官府發現司馬遷的真骨墳,緊急撤離現場。後來欽差到了,才知是虛驚一場。原來當朝皇帝漢宣帝准許《太史公書》公佈於世,特意派司馬遷的外孫楊惲來向家鄉報喜的。於是大家重新登臺,接著演唱。人們為了紀念楊惲對《史記》傳播做出的特殊貢獻,將這種獨特的跑檯子戲保留了下來,一直流傳至今。

2005年,在司馬遷誕辰2150週年之際,陝西電視臺直播了大型紀念活動《風追司馬》,民祭史聖活動逐步由群眾自發祭祀,演變成為我國繼祭黃陵、孔子之後的第三個大型祭典活動。每年清明節前夕,來自全國各地的人們都會聚集到這裡,共同尋求和追懷“中國人文知識分子的人格光輝和中國文史品格的光輝”,祭典活動被賦予了特殊涵義。就這樣,形而下的司馬行遷去了,形而上的司馬遷卻越發高大起來。

他就是這樣一位可嘆、可愛又可敬的老頭兒。他博學多識,關鍵處卻說不好一句話;看輕生死,卻只能接受令他極恥大辱的宮刑;珍視友情,卻惴惴然不敢推賢進士。他沒有錢,沒有朋友,高才身負,看似萬眾仰慕,實則內心卑怯。他矢口否認與李陵的關係,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宦官,但卻從未放棄歷史擔當,忍辱著史,並最終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揚名於萬世。

對於這樣一個高貴倔強到“冷豔迷人”的老頭,你有什麼理由不敬仰和熱愛!

〔參考資料〕《史記》之《太史公自序》《報任安書》《河渠書》《西南夷列傳》與司馬遷《悲士不遇賦》等。

宣告:圖片來源於網路。

2017年2月26日,星期日  

[1]三有司:即司徒﹑司馬﹑司空,是周王室中的三個主要官職。

[2]公元前113年,南越國相呂嘉叛亂,漢武帝遣十萬大軍分四路進攻南越王國。公元前111年冬,樓船將軍楊僕打敗南越軍,火燒番禺,南越國滅亡。

[3]參見《史記·西南夷列傳》。

[4]邛筰:西南夷邛都﹑笮都兩名並稱,約在今四川西昌﹑漢源一帶。

[5]見司馬遷《報任安書》。

責任編輯:

Reference:大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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