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

一位介於科幻與藝術之間的德國導演,如何看待沒落的德國科幻片?

1927 年,一部名叫《大都會》(Metropolis)的黑白默片在德國上映。電影裡描繪了地上和地下兩個彼此割裂的未來世界:地上高樓林立,霓虹閃爍,連線大樓的空中馬路川流不息,飛機、飛艇在樓宇間來回穿梭,這裡是統治者居住的世界;地下則是一座座沒有陽臺只有一扇扇小窗戶的宿舍樓,這裡是每天被流水線工作打磨得雙目無神的工人們的棲身之所。

物質高度發達的未來世界裡的階層割裂在現在並不是什麼稀罕的題材——最近幾年的賽博朋克電影都熱衷於展現這樣的未來圖景,無論是去年的《頭號玩家》或是前不久上映的《阿麗塔·戰鬥天使》。

但是在 20 世紀早期,當大部分科幻電影還停留在單純追求奇觀呈現的時候,《大都會》的出現讓科幻電影有了更加深刻的人文思考,這讓其被譽為“科幻電影史上第一部具有思想深度的作品”。思想性之外,影片對於未來世界的場景展現以及使用的特效都代表了當時科幻電影的頂尖水平。

這部對此後的科幻電影發展產生重大影響的電影並不是一部好萊塢電影,而是由德國導演弗裡茨·朗(Fritz Lang)拍攝、德國電影公司 UFA 製作的一部“血統純正”的德國電影——《大都會》拉開了德國科幻電影黃金時代的序幕。

《大都會》上映兩年之後,1929 年 10 月 15 日弗裡茨·朗在當時的柏林 UFA 電影宮為他的第二部科幻電影《月裡嫦娥》(Frau im Mond)舉行了首映式。

這部電影講述了一個人類登月的故事,弗裡茨·朗在片中對當時的火箭技術進行了實證主義式的再現。為了保證登月火箭的科學性,他聘請了當時的火箭先驅赫爾曼·奧伯特(Hermann Oberth)為電影製作了火箭模型。由於太過接近真正的火箭,納粹政府上臺之後曾下令銷燬所有為這部電影製作的火箭模型並禁止該電影在德國放映,以對新武器 V2 火箭的研發進行保密。導演在電影中設定的火箭起飛倒計時環節在後來成為了火箭發射前的固定程式——這大概是科幻影響現實最有力的寫照。

首映式當天,德國媒體大亨阿爾弗雷德·胡根貝格(Alfred Hugenberg)、美國大使甚至愛因斯坦都出席了活動,德國科幻電影一時風光無兩。此後,UFA 電影公司還製作了包括《F.P.1 沒有應答》(F.P.1 antwortet nicht)、《隧道》(Der Tunnel)、《黃金》(Gold)在內的一系列科幻電影,直到 1933 年。

1933 年納粹的上臺在給德國社會帶來巨大轉變的同時,也對德國科幻電影工業帶來了致命的打擊。納粹政府對於能給人類帶來福祉的科技英雄沒有興趣,主流的電影多是對歷史領袖的歌功頌德,德國的科幻電影從此開始一蹶不振。

“法西斯政權宣揚我們沒有未來,我們就是未來,對未來沒有任何的臆想,未來就是我們現在所經歷的,未來在我們的元首身上得以體現,所以說在德國納粹時期,而且在德國戰爭時期,這種型別的片子基本都被禁止了。”德國電影評論家格奧爾格·賽斯倫(Georg Seeßlen)說。

二戰結束之後的 50 年代,受到戰爭重創的德國人對錶現科技前景和征服宇宙的電影興趣不再,更願意在反映故鄉的電影中尋找歸屬感和安寧。對於這一現象,賽斯倫評論說:“他們不想去展望未來,而是不斷地去回顧自己的歷史,他們並不是說夢想著未來是怎麼樣的,而是夢想擁有比現在更好的歷史。”

不過德國科幻電影的傳統並未就此湮沒,60 年代電視的普及讓科幻影視不再以電影而是以電視劇的形式同德國觀眾見面。1966 年,西德的公共廣播聯盟花費 340 萬馬克拍攝的一部 7 集科幻劇《宇宙飛船獵戶座號歷險記》(Raumpatrouille-Die phantastische Geschichte des Raumschiffes Orion)在電視上播出的時候創下了極高的收視率,成為一部經典作品。

另外一部有著極大影響的科幻電視作品是 70 年代由西德廣播公司製作的、賴納·維爾納·法斯賓德(Rainer Werner Fassbinder)導演的上下兩集的電視影片《世界旦夕之間》(Welt am Draht)。這部探討“真實”主題的作品,深刻啟發了後來的同題材系列電影《黑客帝國》。

然而在《世界旦夕之間》之後長達三十年的時間裡,德國本土幾乎再也沒有原創的科幻電影和電視劇出現。熱衷於科幻影視作品拍攝的人員大部分前往了好萊塢發展,比如《獨立日》、《後天》的導演羅蘭·艾默裡奇(Roland Emmerich)。

資金是一個大問題。從科幻電影誕生伊始,這就是一個十分燒錢的電影門類,創造現實中沒有的場面所需的特效、佈景、道具需要極高的資金投入。某種程度上來說,科幻電影就是一場資本的遊戲。好萊塢完整的電影工業體系和資本運作模式為科幻電影的發展提供了相對充足的資金保障,但對於其他國家的電影從業者來說,製作好萊塢式的科幻大片並不現實。

對於這個問題,從影超過三十年的德國電影導演羅伯特·布拉姆坎普(Robert Bramkamp)心知肚明。在資金和製作無法與好萊塢抗衡的情況下,他知道只有通過拓寬科幻電影的邊界,在科幻電影中嘗試更多加多樣的元素,才是當下德國科幻電影發展的最好選擇。

這位中國觀眾並不熟知的導演的兩部作品《七號試驗檯》(Prüfstand VII,2002年上映)和《藝術女孩》(Art Girls,2013年上映)在不久前北京歌德學院舉辦的“臆象宇宙——科幻電影系列展映和討論”活動中,與《大都會》、《月裡嫦娥》、《世界旦夕之間》一起,被作為德國科幻電影的代表進行了展映。

嚴格來說,其實很難把《七號試驗檯》和《藝術女孩》簡單地劃為科幻電影,儘管這兩部影片裡都有一些科技的元素,但它們更像是藝術電影或是實驗電影,布拉姆坎普自己也說“這兩部電影還是非常明顯地可以把它們也稱為是藝術電影”。

在《七號試驗檯》中,他採用紀實和虛構相結合的手法,講述了二戰期間納粹德國研發 V2 火箭的故事;在《藝術女孩》裡,他用了相當多地意象來表現藝術、科技與生活之間的關係。

儘管布拉姆坎普表示“希望做出更適合大眾品味的電影”,但是他的故事表現手法和敘事邏輯或許有時候會讓習慣了好萊塢科幻大片的電影觀眾覺得難以理解。這不僅是布拉姆坎普自己面臨的問題,也是德國科幻電影從業人員集體面對的難題:在好萊塢單調卻又強勢的影響之下,如何才能讓德國科幻電影發出自己不同的聲音,抵達更多的觀眾?

3 月 30 日下午,《好奇心日報(www.qdaily.com)》在位於北京 798 藝術園區的歌德學院見到了正在參加活動的布拉姆坎普。這位 58 歲的導演非常健談,在一個小時的專訪期間,他多次談及對德國科幻電影發展的想法。在他看來,電影工業的全球化和流媒體播放的興起,都是這個時代留給德國電影從業者提高自己影響力的機會。

圖片由歌德學院提供

以下是經過整理之後的訪談內容:

Q=Qdaily

B=布拉姆坎普

Q:你常常會在電影裡嘗試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例如在《七號試驗檯》這部影片中,你採用了一種紀實和虛構相結合的敘事手法,這讓你的電影相比於一般的電影更具實驗性,也更加小眾。你當初為什麼會走上實驗電影創作這條道路?

B:其實我的這兩部電影,《藝術女孩》和《七號試驗檯》不是專門為了某些實驗性質的電視或者電影院拍攝的,它就是一個常規的電影,而且在德國上映的時候也就是在平時大家都去的電影院放映的,另外也出了 DVD 版,在 Netflix 上也能看到,發行的渠道跟普通的電影是一樣的。

選擇這種實驗性質的敘事方式也不是我自願的,而是因為電影要呈現的主題,比如《七號試驗檯》是想呈現火箭,那麼在電影的劇本創作過程中,美國著名的後現代主義作家托馬斯·品欽的《萬有引力之虹》這部長篇小說給了我很大的啟發,這也是在美國被大家非常熱議的一部長篇小說。

我想要表現火箭各個不同的面貌就使得我不得不去採用不同形式的素材,包括我在這裡面也用到了很多各種各樣的紀錄影像,比如說去表現一些有趣的事情或者說有時候是表現歷史上一些讓人很悲痛的事實,所以就是為了處理這麼複雜的題目,迫使我選擇非常多的敘事方式。因為火箭其實擁有一個非常極簡的造型,你是看不透它的。它裡面不僅包含了技術上面高度的複雜性,同時也包含了技術在產生的過程中各種複雜的歷史現象和因素。為了能夠拋開它極簡的外形去表現它核心非常複雜的層面,我就只能是通過我的想象創造出來一些非常具有實驗性質的敘事形式。

不過令我驚訝的是觀眾其實是比我們想象的要更多地理解這種實驗性質的東西。不要小看觀眾的接受力,其實他們對實驗性質的東西理解得非常好。他們一看就明白我想要表達什麼。

Q:所以是否是在德國有這樣一批觀眾讓你有了進行實驗創作的空間?

B:你說的是有道理的。像我們的《七號試驗檯》在 2001 年的時候是刪減版在電視上播放,然後收視評論還不錯。但是因為時代是在不斷變化的,所以我們也是要不斷地進行新的嘗試,比如說《藝術女孩》這部電影中就沒有出現任何紀錄片或者歷史影像,它是更多地展示藝術的多樣性,我們希望在這個片子中去呈現更多樣的藝術和技術的合作。

其實觀眾基礎不是說自然而然就在那裡的,你必須要不斷地通過自己的作品去抗爭,希望能夠爭取到更多的觀眾來看,世界上各國的電影人都是這樣的。我們肯定是希望做出更適合大眾品味的電影,我跟蘇珊娜·威爾裡希(注:《藝術女孩》的藝術指導)現在正在合作一部新的電影,也很有實驗性質,其中也有很多歷史檔案的呈現,但是我們希望能夠把它做成一部喜劇片,希望能做的更有趣一些,能夠讓更多的觀眾到電影院來看。我們現在在做的新電影對我們也是一個新的挑戰。

Q:在科幻電影這個領域,好萊塢無疑代表了現在世界上科幻電影的主流。從你的經驗來說,德國科幻電影從業人員目前的工作狀況大概是什麼樣的?在德國拍科幻電影存在什麼樣的困難?

B:目前德國科幻電影界的電影人面對著很大的困難。德國雖然也有拍攝科幻電影的傳統,但是到了 1972 年法斯賓德的《世界危在旦夕》這部片子之後基本上就中斷了。

我是嘗試著在 2000 年拍攝了《七號試驗檯》還有之後拍攝了《藝術女孩》,就是希望能夠展現我們德國電影人也能夠在科幻電影領域有發言權,而不是說大家都一味地去看好萊塢的那種科幻片。因為好萊塢的科幻片好多主題都是重複的,都是那種異託邦、世界末日、尋找一個新的生存環境(的主題)。

我們德國的電影人希望藉著全球化的大潮、藉著現在流媒體播放的這種新技術手段,能夠更多地參與到國際合作,我認為國際合作一起來拍攝科幻電影是未來一個發展必經之路。

也不見得非得是那種特別大的製作成本,因為跟好萊塢的科幻電影還是沒有辦法形成一個很明顯的競爭,所以我認為我們的這種國際合作拍攝的電影可以是小成本的電影。比如說科幻電影一方面是用特效手段來展示科技發展,但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展現人頭腦當中發生的一些事情,比如說一些心理的世界和新技術結合等等,這樣其實是不需要很大的投資就能夠拍攝出來的,不需要非常大的那種場景。

所以我認為只有國際合作拍攝才能夠實現科幻電影的更新換代,單靠德國電影人自己實現科幻電影的新的突破是不太可能的。

Q:我也覺得現在的科幻電影題材越來越同質化,你是否覺得題材上的變化可以成為德國科幻電影在世界上的一個突破?

B:當然我希望是這樣的,因為現在只有通過大家的合作才能夠將各國比較分散的團隊力量集中起來形成讓人驚喜的一種突破,包括主題上的更新等等。我希望將來能夠有更多的國際合作,如果這能成為將來科幻電影的一個潮流的話,當然我個人也是非常願意看到的。

Q:像你剛才提到的,科幻電影的製作成本非常高,這也是除了美國之外,世界上其他國家很少會拍攝科幻電影的一個重要原因。實際上,雖然歐洲有許多電影會通過多國合拍的方式解決資金問題,但是在科幻電影領域,這種合作方式卻不太行得通。影評家賽斯倫認為問題在於歐洲每個國家對於未來、對於什麼是科幻電影的元素有不同的想象,你認為這是歐洲科幻電影沒能像好萊塢那樣崛起的原因嗎?

B:他說的有道理。其實不只是德國,歐洲的科幻電影這個方面很多大的導演、有名的導演都去好萊塢發展了,比方說英國的斯科特(注:《異形》的導演)、德國的一些導演。

唯一(在歐洲本土發展的)可能比較有名的就是法國的呂克·貝鬆,他還算是不錯的,通過一己之力讓法國的科幻片在影院也能夠達到成功。因為在我們歐洲各國,大家對於電影本身是有一些不同的理解的,各國有自己特別獨特的一種電影語言,沒有辦法去進行調和。

比如德國的弗裡茨·朗在 1929 年拍攝的《月裡嫦娥》,他在拍攝的時候本身就用了三種語言拍攝,因為你單獨靠一種語言所對應的這個區域,它的市場還是太小了,沒有辦法達到那麼大的影院的成功,所以他只能靠一部電影用三種語言,將來發行的時候能涉及到的區域更大一點。

單靠歐洲各國的力量合作來拍攝科幻電影還沒有辦法跟好萊塢形成一種有效的對抗。更何況現在好萊塢的電影製作本身,它的國際化水平已經非常高了,比如說它的投資方來自日本、中國、英國、德國等等,它是把錢籌措到一起之後,(製作了)很多有名的電影,比如昆汀的作品,他是在德國柏林拍攝的。他們是把全球的資源集中在一起,然後又進行全球的配置,電影拍攝的時候可能是在世界各國去拍的,所以你很難(說)好像我們歐洲這些國家的電影人合作就能夠跟好萊塢抗衡,這肯定是不行的。

想要實現科幻電影的突破或者更新只能寄希望於一些特別有想法的導演,大家能夠跨越國界來進行合作,而且是用這種小成本拍一些比較小的電影專案,這樣的話我認為才是未來發展的一個趨勢。

Q:其實德國也曾拍過自己的科幻電視劇,比如《宇宙飛船獵戶座號歷險記》、《世界旦夕之間》,而且都引起過收視熱潮。但和電影一樣,科幻電視劇在德國也是曇花一現,沒有持續發展下去,你認為德國的科幻電視劇沒有得到持續地發展問題出在了哪裡?

B:原因是非常複雜的。像法斯賓德的《世界旦夕之間》其實是兩個部分構成的,改編自法國的一部長篇小說,1972 年上映。在這之後德國的技術發展實現了一種飛躍,這反而在某些方面其實是限制了科幻片(的發展)。不是說大家認為的一個技術非常發達的國家,它的科幻片也一定很繁榮,反而是因為德國人對技術過於狂熱,使得德國人很死板,沒有想象力,就是技術反而壓制了想象力。一些大公司,它們是一味地去追求技術發展,它們認為說我們本身就實現了這個夢想,你就不需要再通過這種片子去呈現什麼夢想了。很多德國人都認為只要我們有特別快的汽車,我們有特別快的鐵路就行了、就夠了,我們不需要再通過科幻片去實現什麼,這是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跟兩德統一有關。89 年兩德統一之後,德國整體的電影水平是被拉低了,尤其是在拍電視劇這個方面,全部就變成了很統一的現實主義手法,比如說特別熱衷於拍攝犯罪題材的(電視劇)。德國的《犯罪現場》就拍了幾百集,還有像《老幹探》,一拍就是幾百集,也一直都有人看,這造成了(德國電視劇)發展非常單一。而且很多德國人不是很自信,他們總是會看看說美國拍了什麼樣的題材我們是不是能夠參考一下。其實德國人的想象力是有的,但是希望能夠超越這個現實主義,實現一個想象力的釋放。

題圖來自:豆瓣《大都會》劇照

Reference:Man's Da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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