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他們在抵抗外侮中走向輝煌,卻被自己人屠戮殆盡_平壤

戚家軍,是中國封建王朝歷史上最後一支在抵抗外侮中走向輝煌的強大軍隊。

(戚繼光盔甲像)

倭亂平息後,戚家軍北上戍邊,駐紮在明朝北疆的九邊軍事重鎮——薊鎮。由於明顯的地域特徵,他們又被稱為“浙兵”或“南兵”。

(戚家軍滅倭寇)

萬曆十年,戚繼光在朝中的靠山——內閣首輔張居正病逝,接著戚繼光便被排擠。先是將戚繼光及其得力部將調離戚家軍,兩年後他又遭彈劾被罷免回鄉,不久,這位中國歷史上傑出的天才軍事家在家中病逝(生於1528年11月12日,卒於1588年1月5日)。

(戚繼光官服像)

離開了戚繼光的戚家軍,在萬曆援朝戰爭中艱難地綻放出最後的光芒,然後,就在各種勢力的夾擊中走向了覆滅。

明朝萬曆十八年(1590年),豐臣秀吉以武力統一了日本,終結了日本一百多年的戰國曆史,執掌了整個日本的軍政大權。然而,豐臣秀吉的野心還遠未得到滿足。他致信朝鮮國王說:“日本長期四分五裂,綱紀廢亂,各地妄自為王。我憤而起兵,數年之間平定六十餘國,海內一統,歸治天皇。現在國家昌盛,民富財足,然而我卻鬱鬱不樂。有生之年,我豈能久居日本?我要讓明朝四百州全部歸化日本,為日本打下億萬年的基業。你朝鮮接受我日本的教化,天皇很樂意嘉獎你們。我豐臣秀吉要借道貴國,征服明朝,待我進攻明朝之日,請你們作為我的先鋒。”

對此,朝鮮斷然拒絕。

豐臣秀吉以朝鮮拒絕攻明為理由,集結30萬6250人的軍隊,又以德川家康等旗下軍隊共10萬5千人作為預備隊。一切準備就緒,1592年4月(萬曆二十年),以宇喜多秀家為總指揮,率軍15萬8700人,分九個軍團先期渡海攻朝。

(萬曆朝鮮戰爭明朝出兵前日軍進攻示意圖)

倭軍橫掃朝鮮,很快就推進到朝鮮北部,佔領了平壤。朝鮮請求明朝救援。

同年七月,明朝派出遊擊(官名)史儒,率2000騎,兵至平壤,一個照面就被全殲,無一人生還;又派副總兵祖承訓率領3000騎兵施援,祖承訓率部攻入平壤,再遭敗績,僅主帥一人倖免。

侵朝的倭奴,可不是在江浙福建沿海揮舞著武士刀打家劫舍、殺人越貨、姦淫燒殺的強盜,而是剛統一了日本的豐臣吉秀派出的正規軍。他們武器先進,步兵配備長槍,更裝備有很多比明軍的鳥銃更先進的火繩槍,以及弓箭、火炮等遠端兵器,武士還有戰馬,人數多達數十萬,僅在平壤就有1萬9千人,其中很多人身經百戰。明軍初戰失利,中、朝震動。

大明一怒之下,揮師4萬援朝,駐守薊鎮的4000名南兵——戚家軍的老班底,被盡數派往。

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正月初五,4萬明軍開抵平壤城下。平壤城內有倭軍共16000多人,配備了先進的火繩槍。平壤東面和南面臨江,西面靠山陡立,北面牡丹峰最為險要,倭軍列拒馬、地炮,嚴陣以待,峰頂駐守日軍2000多人,與平壤日軍形成犄角之勢。消滅、牽制牡丹峰之敵,是攻打平壤的關鍵,這個仰攻的任務,就交給了戚家軍。當時,戚繼光已經逝去五年,戚繼光帶到北方的軍隊被稱之為“南兵”。這支攻打牡丹峰的南兵,由戚繼光的老部下,60歲的老將吳惟忠率領。

攻擊開始後,戰鬥十分激烈,牡丹峰上的倭軍佔據著地利,火繩槍、火炮、弓箭使仰攻的南軍死傷慘重,吳惟忠被鉛丸擊穿胸口,雖重傷不起,仍奮呼督戰。戚家軍前仆後繼,攻勢不止,牡丹峰倭軍眼睜睜看著平壤城被圍攻卻不能分身相救。此時,中軍楊元、右軍張世爵領兵進攻城西七星門;左軍李如柏、參將李芳春領兵進攻城西普通門;祖承訓力攻城南蘆門。日軍依託城池拼死抵抗。

(平壤之戰)

平壤城上日軍炮火如雨,總指揮李如鬆坐騎被擊斃,換馬再戰。神機營副總兵、南兵將領駱尚志,率600南兵攻打含毯門,勇猛異常。日軍擲下巨石擊中駱尚志,駱尚志依然奮戰不止,攀雲梯攻上含毯門城樓,率部最先攻上平壤城頭,插上明軍大旗。駱尚志出生於浙江餘姚駱家村,是“初唐四傑”駱賓王的後代,神機營更是原戚家軍火器營的老班底,戰鬥力非一般明軍可比。戰後,朝鮮為提高自已軍隊的戰力,請來駱尚志,按照明軍南軍的戰法和戚家軍的軍陣操練新軍,這是後話。

緊接著,祖承訓率部攻上南門城樓。張世爵用大炮轟碎城西七星門,楊元攻破普通門,各軍乘勝爭先,與日軍展開巷戰。日軍殘部退入城內各處堡壘死守,明軍以火攻焚其密窯土堡。半夜時分,平壤倭軍守將小西行長率殘兵逃出城去。

(明軍攻克平壤)

據錢一本編《萬曆邸鈔》(萬曆二十一年癸巳卷)記載,平壤一戰明軍陣斬倭首級一千五百有餘,燒死六千有餘,淹斃溺殺五千有餘。

平壤大捷,南兵居功至偉,僅牡丹峰仰攻就殺敵1000,佔整個平壤大捷所斬殺倭奴的2/3;神機營率先登上平壤城牆,撕開缺口。朝鮮《宣祖實錄》中歎服:“南兵輕勇敢戰,故得捷賴此輩。”南軍勇猛,因此被朝鮮宣祖稱為“劍閣精兵”。

南兵三營(吳惟忠營、王必迪營、駱尚志營)受朝鮮禮遇最多,特別是吳惟忠營。2016年,韓國順天鄉大學中語中文學科教授、文學博士樸現圭,在考察吳惟忠在朝鮮半島的遺存文物時,又發現七處立著吳惟忠清德碑的地方。”(王志堅:《韓國發現多塊義烏抗倭將領吳惟忠的紀念碑》)

(明將吳惟忠塑像)

但是,由北軍將領指揮的戚家軍也並非每戰必勝,在安康之戰中,吳惟忠部曾遭遇倭寇伏擊,損失200多。此次歷時數月的戰爭,明軍各部都有幾十、上百的損失,但當時各營上報死亡人數,都推說是被朝鮮亂民所殺,唯獨吳惟忠上報說是與倭寇作戰身亡。主帥李如鬆以此為由,彈劾吳惟忠,吳惟忠被免職。戚繼光離開戚家軍後,戚家軍就靠吳惟忠支撐,吳惟忠突然被免,薊鎮南兵又失去了主心骨。

第一次萬曆援朝戰爭結束,薊鎮4000戚家軍還剩3000多,仍回薊鎮住守。然而,誰能料到,這支由戚繼光親自招募、訓練的戚家軍,回國僅兩年,竟突然銷聲匿跡了。

戚家軍軍令嚴酷,違令者立斬不誤。當年戚繼光的長子因殺敵心切,違了誘敵深入的軍令,雖斬倭300多,卻失了全殲之機,也被戚繼光推出營門斬首。眾將苦苦哀求功可抵罪,仍未得免。戚家軍接敵只進不退(除非另有軍令),不僅僅因軍令嚴明,退者立斬,還因為待遇很高,享有雙餉待遇。普通明軍士兵一年餉銀18兩,而戚家軍是43兩。可自從戚繼光被調離,拖欠剋扣餉銀之事經常發生。要人捨命,你也得按約定給錢吧?於是眾官兵常因被拖欠剋扣軍餉而不滿。

對此,御史馬經綸上書曰:“南兵屢噪乃薊鎮痼疾……今則漸成逆亂,若復過為姑息,不行盡數驅逐,貽患必深。”因此,戚家軍在政治上一直遭受打壓。在萬曆援朝戰中,更是讓南兵含憤難平。

《朝鮮王朝實錄》記載,知中樞府李德馨對朝鮮王說:“一個穿五彩衣甲的南兵,最先登城,其功最重。但平壤城門開後,北兵追隨南兵之後騎馬馳入,斬下被南兵殺死的倭奴之首去邀功。”

然而出身遼東軍的主帥李如鬆,偏袒北軍,將破城的首功記在北軍的楊元和李如柏身上,首登平壤城的駱尚志僅獲得賞銀20兩。由於攻城時,李如松下令不得割取倭寇的首級計算軍功。然而當南軍在前捨生忘死時,北軍卻趁機在後面割取死掉的倭寇首級。結果平壤戰後,立下大功且損失慘重的南軍,反而因為沒斬獲多少首級而少有賞賜。

(明朝名將李如鬆畫像)

平壤大捷後,主帥輕敵,導致明軍在碧蹄館損失慘重。碧蹄館敗後,李如鬆到開城督戰,諸將遊擊以下,都跪聽號令,然而戚繼光舊部王必迪不但不跪,還當眾怒斥李如鬆“不智、不信、不義。”王必迪說:“平壤攻城那天,不令而戰,軍士來不及燒飯。為將者不念軍士之飢,而馬上令他們攻城,是不仁也。圍城之日,俺在軍後聽到,老爺馳馬城外,督戰道:‘先上城者,與銀三百兩,或授以都指揮僉使。’而今先登城者者眾,而三百兩銀何在?指揮僉事,又何在焉?是謂不信也。大軍不前進,只帶先鋒隊出擊,一遇挫折,大軍挫氣而退,這不是不智嗎?”李如鬆聽罷,馬上給了王必迪賞銀,並授都指揮僉事以安撫之。然而,這也為後來戚家軍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碧蹄館之戰)

據《經略復國要編》所載,當初兵部侍郎、薊遼經略宋應昌定下的南兵東征軍餉,普通士兵年薪達43兩餘,而大明通行的募兵年薪僅為18兩。而隨著宋應昌援朝結束被解職回京,他所答應的軍餉自然找不到人兌現。況且援朝功勞張冠李戴,主帥誠信反而被免,於是眾人以欠餉為由,要上面給個說法。

這時,薊鎮來了一位叫王保的新任總兵,請討餉眾人到石門演武場,眾人到齊,以為新任總兵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不想,迎接他們的是一場大屠殺……

《明史·王保傳》中記載:“薊三協南營兵,戚繼光所募也,調攻朝鮮,撤還,道石門,鼓譟,挾增月餉。保誘令赴演武場,擊之,殺數百人,以反聞。給事中戴士衡、御史汪以時言南兵未嘗反,保縱意擊殺,請遣官按問。巡關御史馬文卿庇保,言南兵大逆有十,尚書石星附會之,遂以定變功進保秩為真,廕子。督撫孫幰、李頤等亦進官受賜,時論尤之。”

這段話譯成白話就是:“薊鎮三支南兵隊伍,是戚繼光招募的。調去朝鮮,回來後在石門,眾人一致要求增加月餉。王保誘使他們到演武場,殺死了好幾百人。說是他們要反。給事中戴士衡、御史汪以時說南兵沒有反,王保肆意殺人,請派人調查。但派去的巡關御史馬文卿包庇王保,說南兵有十大逆罪,尚書石星也附會之,於是定了薊鎮三營以兵變罪,王保立功升職,協助王保的督撫孫幰、李頤等亦進官受賜,弄得議論不止。”

而在《朝鮮宣祖實錄》裡卻是這樣記載的:“建昌營調南兵三千留養……錢糧不加,含忿謀作亂。事覺,殺三千三百餘口。”

是的,就這樣,由戚繼光親自招募訓練的這支戚家軍,被明朝自已消滅了。他們死得是如此的窩囊不值。

(戚家軍營練兵圖)

有人可能會問:我們為什麼要相信朝鮮的記載而不相信明史的記載?而且三年後第二次萬曆援朝時,吳惟忠不是又被起用,並帶領南兵在蔚山之戰中拯救了五萬中朝聯軍麼?

恰恰是吳惟忠被重新起用的資訊,成了戚家軍被屠盡的佐證,因為當時吳惟忠已無兵可用,只能回義烏募兵,且應者不再踴躍。

至於說渾河絕唱,大家認為是戚繼光的侄子戚金,帶領著最後的數千戚家軍,與努爾哈赤的八萬精兵決戰成仁的。其實,渾河之戰裡的那支浙兵,除了戚金是戚繼光的族親之外,跟戚家軍一點關係都沒有。領軍的陳策是廣州總兵,戚金一直是跟著劉綎的。一直以來,我們都希望渾河之戰是戚家軍最後的歸宿,然而……

(渾河之戰)

雖然後來史料中的浙兵也會被人當作是戚家軍,但此戚家軍已非彼戚家軍了。戰勝了無數敵人的戚家軍,就此湮滅在了歷史的長河中。

寫完此文,心如刀絞,什麼時候,中國人的事情不要壞在自己人手裡,我華夏之光才會永不斷絕。

本文作者:億萬,公眾號“這才是戰爭”加盟作者 ,未經作者本人及微信公眾號“這才是戰爭”允許,不得轉載,違者必追究法律責任。

公眾號作者簡介:王正興,原解放軍某野戰部隊軍官,曾在步兵分隊、司令部、後勤部等單位任職,致力於戰史學和戰術學研究,對軍隊戰術及非戰爭行動有個人獨到的理解。其著作《這才是戰爭》於2014年5月、6月,鳳凰衛視“開卷八分鐘”欄目分兩期推薦。他的公眾號名亦為“這才是戰爭”,歡迎關注。

責任編輯:

Reference:大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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