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礦工表哥:我在父親死亡的地方站起

13年前,父親把命扔在了井下,兒子遠離煤礦,這些年,夢魘未散,兒子又穿上了礦工服,別人說這是宿命,但他不信命。

穿著礦工服的表哥。

攝影|賈世煜

700米深的礦井下,40多攝氏度的高溫,蒸房般的巷道中煤塵飛揚。

站在井底,表哥腦海里偶爾會閃現出父親的身影。13年前的冬天,表哥的父親,也就是我二舅,在一次煤礦事故中猝然離世。那年,表哥不滿18歲,也在礦上做雜工。

家庭的破碎,成為表哥飄搖命運的起點。像許多農村青年一樣,他試圖逃離鄉村,逃離煤礦,卻在城市中兜兜轉轉,無所適從。

宿命般的,他又回到了煤礦。

這個不斷試圖擺脫的地方,曾撕裂過他的人生,如今又支撐起他的家庭。

井下8小時

中原的冬天,寒風蕭瑟。

春節期間,我來到表哥所在的煤礦。這是位於河南禹州境內的一座煤礦,與表哥家隔山相鄰。煤礦周圍一片荒野。

表哥是我兒時的玩伴,那時的他個頭高大,在村裡是個孩子王。

見面前,我的腦中閃出一起玩耍的畫面:幾個農村少年上躥下跳,隨意一折,矮小的灌木便成了手中的武器。揮舞著殺來殺去。

眼下,出現在面前的表哥,高高瘦瘦,敞懷穿著黑色棉服,站在路口旁使勁兒向我揮手。他的開場白簡單直接,“走,咱去吃飯!”

小店的幹鍋蝦量大,室內暖氣充足,我們吃得大汗淋漓。飯桌上,表哥帶著些許興奮告訴我,以前在富士康每月三千塊錢,現在每個月能賺到六七千塊錢。“可不賴,但是累啊。賺點錢不容易。”

今年31歲的表哥,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隨著家鄉煤炭行業的勃興與衰退,諸多大小煤礦經曆了關停兼並的命運。如今,鮮有煤礦開工,拉煤車搖搖晃晃撒落在路上的煤灰,也成為遙遠的回憶。

表哥工作的地方,也一路向西延伸。從離家幾公里的煤礦,到了距家64公里的煤礦。

“咋跑這麼遠上班?”我問。

“這是離家最近的煤礦了。”表哥說。

表哥是礦上的電工,每天工作將近10個小時。他每天都是早晨7點往井下去,下午4點半從礦井裡上來。

唯一的盼頭是回家。1個月最多能攢出5天假期,他都要倒兩班縣際公交車回家。

表哥說,今年春節他要在礦裡值班,算上在富士康的三年,他已經是連續第五年沒回家過春節了。

“吃方便麵身亡”

躺在堂屋的舅舅,和他後背上的那道青色傷痕,是表哥對舅舅的最後記憶。

那是13年前的2004年。表哥和舅舅在不同的煤礦打工。冬日的一天早上,大約八九點鍾的樣子,表哥剛上完夜班。

同村的老鄉騎摩托車趕來,語氣急促,“家裡出事了,趕緊走。”

坐在摩托車後座上,寒風肆意吹來,表哥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到了家裡,堂屋中已是哭聲一片。有人告訴他,舅舅因為吃方便麵去世了。

煤礦主很快與家中談好條件,賠償12萬元。

表哥的礦工宿舍。

表哥後來才知道,舅舅死於煤礦的一起安全事故,因為礦井中的風門沒關好,在井下窒息身亡。而所謂的吃方便麵身亡,不過是掩蓋真相的說辭。

除了那棟老宅,舅舅幾乎沒留下任何東西。

表哥儲存了幾張已經發黃的彩色照片。照片上,舅舅穿著一件破了洞的藍色背心,慈眉善目。

小鎮的人們,對煤礦的感情複雜。

煤炭產業的黃金十年中,我所在的城市因煤而興,農民也紛紛前往毗鄰的煤礦打工賺錢。而這十年,也正是煤礦安全事故頻發的年代,因礦難破碎的家庭不計其數。

舅舅去世後的時間裡,表哥時常在夢中找到他的身影。“他好像來到我的床邊,醒來之後卻又什麼都沒有。”

一晃幾年過去。

再聽到表哥的訊息已是2008年。

和訊息伴隨的又是一起礦難。

幸運的是,表哥因為耽誤了前往煤礦的班車,倖免於難。而那班礦工兄弟中,一次死了30多人,裡面就有他的兩位表親。

表哥現在已無法描述清楚當時的感受。恐懼、痛苦、大難不死的僥幸。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將這個年輕人又一次推向崩潰邊緣。

他不再去煤礦上班了。

富士康裡的小確幸

表哥試圖開始新的生活。

他去藥材店做過學徒,去飯店做過幫廚,但時間都很短,主要原因是賺不著錢。他還曾被拉入傳銷騙局,所幸及時逃出。

輟學的農村青年,在家鄉的小鎮並非少數。在城鎮化程序中,他們紛紛拋開祖輩賴以為生的土地。但他們的婚姻,仍帶有鮮明的農村特色。

外出打工前,表哥曾在村裡相親。但對方張口便要數萬元的彩禮。一番糾結之後,這門在長輩眼中本就不被看好的婚事,就此放棄。

而事實上,他相過親的女孩不止一個。每次相親,見面吃飯,買手機等物件,都要花上數千元錢。但最終無果。

長輩們一度擔心,表哥萬一說不上媳婦,咋辦?

後來,富士康在省城鄭州設廠,大規模在農村招工。趁著這個機會,表哥來到省城打工。

在這裡,他經曆了富士康工人“十三連跳”的魔鬼之年,但也遇到了自己的愛人豆豆。

豆豆和表哥是老鄉,面容姣好,溫柔懂事。兩人很快定下親事。

這門婚事,成為表哥人生的轉折點。

他找幫手,把家裡翻修一番。原來的土房蓋成樓房,整個家煥然一新。

大女兒很快出生。冷清多年的農家小院,又有了生機。

男人的擔當

幸福的時光飛也似的度過。幾年之後,表哥家的二女兒也出生了。

回家擺酒席時,一位親戚告訴表哥,自己在離家幾十公里的一個煤礦工作,一個月能賺六七千塊錢。

表哥動了心,在富士康一個月只有三千多塊。

但豆豆不同意。她說,“你幹點兒啥都行,賺錢少也沒事,別去礦上了。”

表哥堅持要去。他的理由不容置疑,“我是個男人,就應該有男人的擔當。”

表嫂的反對最終只是徒勞,沒人拗得過他。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表哥乾的不再是礦上的雜工,而是負責檢修和保障礦井電路的機電工。

他反複向我強調,只要操作準確無誤,就沒有危險。但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提起他的工友,也是一位機電工,因操作失誤面部被炸傷。

“井下的電壓很高。”他歎了口氣說,盡管現在工作的煤礦和以前不一樣,安全系數大大提高,但礦工畢竟還是高危行業。

表哥說,從富士康回到煤礦,自己最明顯的變化是體重。到礦上剛滿3個月,他的體重就從190多斤驟降到150斤。“井下太熱,整個人都虛脫了。”

臘月廿八的晚上,坐在破舊的工人宿舍裡,表哥向我描繪他的新年願望:2017年,他想換個淩晨12點或者淩晨4點的班,讓他能抽出時間考個駕照,再賺點錢買輛小車。

這樣,他就能經常開車回家,看看老婆和孩子了。

那是個6歲的小女孩,紮著馬尾辮,有著圓圓的臉,笑眼彎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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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大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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