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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說】海上搖滾(2)

原標題:【金小說】海上搖滾(2)

2

宴會開始了。魚有三種:薰鮁魚、炸刀魚、小銀魚;肉也有三種:醬牛肉、滷豬肉、火腿腸,還有花生、涼粉、豆乾、燒雞、鴨脖、滷雞蛋、鵪鶉蛋什麼的;主食兩種:火燒和煎餅。每個裝食物的塑料袋的袋口都撐到最大。屈展吃得最專注,他家似乎很少吃肉,所以他天天想肉。我們像大人一樣碰杯,故意讓啤酒順著下巴流向衣服以示豪邁,除了蔡欣萍帶著本真的膽小和文靜小口啜飲,白豔帶著做作的高傲和矜持只喝不碰。程遠想得真周到,連盛酒的紙杯都帶來了。化學在外面叫起來,聲音裡充滿了孤獨和可憐。程遠說:“差點忘了它。”拿起一個剝了肉的雞架和一塊牛肉走了出去。袁明明說:“我跟你一起去。”等他們回來時,我們都開始喘氣,吃飽喝足了,撐得有些搖擺。

這才想起還沒有互相介紹呢。屈展說:“程遠,酒店管理學校的高才生,我們最好的朋友。”程遠笑道:“我們那個破學校,只要勤快一點,就都是高才生。”屈展又把除了我和牛二頓之外的所有人都向程遠做了介紹。介紹到吳量時,我插嘴說:“前途無量的意思。”吳量說:“才不是,我爸說是無量光,能照耀人間。”我說:“野心夠大的,跟李世民一樣了。”李世民哭喪著臉說:“我爸媽太可笑了,有這麼寄託理想的嗎?想讓他們的兒子當皇帝,幹嗎不直接叫我唐太宗?”我說:“牛二頓的爸爸才可笑,說牛頓姓牛,我們也姓牛,咱牛家人才輩出,你就叫牛二頓吧。”牛二頓憂心忡忡地說:“未來的牛頓連高中都考不上,他肯定接受不了這個現實。”吳量說:“成績還沒出來呢,你悲觀什麼?”我說:“最好永遠別出來,反正我們是墊底的。”說著唱起來:“我生活的地方叫學校,那裡充滿動物的奇妙:數學虎、物理牛、化學狼、語文豹、英語雕……”

牛二頓彈起了吉他,勉強跟著我的音調。本來我也是有吉他的,上個學期期中考試不及格,被老爸砸掉了。我報復性地想:你以為砸了吉他我就會好好學習?偏不偏不偏不。我太喜歡我的吉他了,當初魚老師送給我時,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表達我的感激。她說:“以後用不著翻音樂室的窗戶偷彈學校的教學吉他了,熱愛一門藝術是好事,但不能影響功課。”之後我的學習有了進步,居然物理和語文考試破天荒及格了,但緊接著又一落千丈。在吉他的勾引下神魂顛倒的我已經不可能記住那些公式、原理、單詞、語法了。而老爸的一砸,又使顛倒的神魂徹底離開了我。去他的吧,學習和考試,我就是那隻自古以來的破罐子,學校、爸媽、命運和我自己都來盡情地摔、無情地砸,而力的作用點不在外部在內部:心碎了。

我唱著我的歌,嘶啞的嗓音讓我有了一種因無奈而放浪的感覺,很過癮。袁明明突然說:“牛二頓你彈得不對,馬曉的歌還是馬曉自己彈,別太小氣了。”蔡欣萍也說:“就是,不就是個吉他嘛。”牛二頓憂鬱的神情裡又有了失落:連蔡欣萍也這麼說?他不能不聽她的,便把吉他給了我。我對袁明明和蔡欣萍感激涕零,衝她倆彎了彎腰。我彈起來,邊彈邊唱,一連唱了四五首。

大家給我敬酒,連白豔也跟我碰了杯。屈展嫉妒地瞪著我。程遠開啟一瓶白酒,說這是他們望海酒店自己勾兌的,特有勁。屈展沒有拒絕,似乎覺得不喝就不像男人。我說:“都來,都來,現在改喝白酒。”我們繼續喝酒繼續唱。天已經漆黑。李世民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我有點頭暈,怎麼辦?”程遠說:“你去睡一會兒,艙房裡有床。”他扶著李世民去了艙房。蔡欣萍說:“我感覺腳下軟綿綿的。”盛雅說:“不會是醉了吧?我爸說啤酒可以解白酒,你待會再喝點啤酒。”袁明明說:“還喝呀,我都喝脹了。咦?好像我要飛起來。”身子一晃,摔倒在地上。

如果我們有分身術,當時就知道魚老師在幹什麼,大棄船上的聚會說不定不到天黑就會結束。一切都是我後來才知道和想到的——

魚老師很失望,本來她只是想給自己的學生打電話,要求他們道歉,但有的學生出去旅遊了,只好跟家長說。一說就複雜了,不是事情複雜,是家長的想法太複雜。等到和陶泓的媽媽通完話後,她突然意識到,就應該找家長,不能找學生,因為根子在家長身上,如果家長不認為聯歡會應該來,道歉有必要,孩子們即便道歉,以後也會重犯。她打了半天電話,沒來參加聯歡會的學生家長只有五個同意道歉。五個就五個吧,總比沒有強。她想盡快把他們的口頭允諾變成事實,便騎著單車出發了。半路上,她下車,從包裡拿出一個備忘的本子,在空白頁上寫了“道歉信”幾個字,又寫了幾行字:“對我們因沒有去參加聯歡會而造成的對其他同學的不尊重,我們真誠道歉,並希望所有同學帶著留戀過去和憧憬未來的美好心情畢業離校。”這樣,同意道歉的人只需在上面簽名就可以了。

單車騎向海邊,風撩動著她的長髮,她就像飛起來的美人魚。我能想象騎單車的魚老師的樣子是何等優美,小腿的捯動就像在學生的卷子上不停地打著100分。風迎面吹來,魚老師很快騎不動了,只能推著單車走,走得氣喘吁吁。終於來到了一個學生家裡,她微笑著,眼睛裡是亮晶晶的期待與感激,感激“道歉”。讓她意外的是,學生的爺爺連連搖頭:“我們犯了什麼錯誤需要道歉?”“你不是同意了嗎?”“又後悔了。”她再次給他講道理:聯歡會不來的都是學習好的,來的同學很難過,覺得受到了孤立和歧視。對方打斷了她的話:“照老師這麼說,好像我們的孩子欠了別人的,不就是學習好點嗎,這有什麼錯?”中考過去了,學生畢業了,魚老師已經不是班主任了,在過去的多次家訪中百般熱情的家長連一杯水都沒給她倒。她口乾舌燥地離開,推著單車趕赴第二家。

海風更大了,帶著魚蝦的問候。她傷感地想:同意道歉的只剩四家了。四家離得挺遠,不光路忽上忽下不平坦,風也跟著搗亂,無論她走向哪邊,都會迎面吹來,騎一程走一程,從下午直到天黑,也不知走了多少路,說了多少話,終於來到了最後一家。她站在門口,沒有力氣再講道理,拿出道歉信讓對方簽名。學生的媽媽掃了一眼說:“對不起魚老師,我們不能籤。”她苦澀地笑笑,有了一種透徹而痛心的悲哀:所有同意道歉的家長都反悔了,為什麼?經不住她的追問,學生的媽媽告訴她:陶泓的媽媽打來電話,希望大家保持一致,都不要道歉。更倒黴的是,她因為著急忘了給單車上鎖,等她下樓準備離開時,單車不見了。她在路燈下徘徊,突然想:為什麼不能去找找陶泓的家長呢?她抬起手,一輛計程車停了下來。陶泓家離這裡很遠,得穿越大半個青島市。計程車繞來繞去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達。陶泓的爸媽都不在,家裡只有一個保姆。魚老師從本子上撕下道歉信說:“請務必讓陶泓的家長簽名,明天我來取。”

回學校時魚老師坐上了公交車,已是這條線路的最後一班了。又渴又餓,讓旁邊的人都能聽到咕嚕嚕的腸鳴。她不好意思地瞅瞅左右,拿出手機,告訴數學老師石誠:“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還在路上,要不就取消?我很累,真的。”石誠遺憾地嘆口氣:“好吧,你忙,不難為你。”他們說的是約會。車窗外面,風正在發威,不會是颱風吧?怎麼沒有預報?青島三面臨海,總有大洋深處的暴風突如其來。整個城市都在搖晃,行道樹朝著匆匆忙忙的行人彎腰鞠躬,像是乞求著什麼,有幾棵甚至趴向了路面,折了。狂風帶著嚇人的鳴叫穿行在樓廈之間。魚老師固執地決定:從明天開始,對所有沒來參加聯歡會的同學進行一次家訪。這將是她帶這個班的最後一次家訪,目的只有一個:索要道歉。

手機響了,是白豔的媽媽打來的:“白豔去學校參加聯歡會,怎麼到現在還沒回家?”魚老師說:“大概是去同學家了吧?彆著急,大家就要畢業了,也許是最後一次見面,依依不捨嘛。”之後,盛雅的爸爸、吳量的媽媽、蔡欣萍的媽媽、袁明明的媽媽、牛二頓的爸爸、李世民的媽媽都來電話了,魚老師用同樣的話回答了他們。

前情提要:海上搖滾(1)

(未完待續)

(原文刊於《中國作家》文學版2017年第10期)

責任編輯:

Reference:微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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