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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朱慶和的詩

朱慶和的詩

last poem

楊仲然的早晨

那個叫楊仲然的女孩一醒來

今天的事情就已經在等著她了

她討厭刷牙、洗臉和拉手風琴

但並不討厭這樣一個早晨

九歲的楊仲然吃完早點揹著書包下了樓

穿著圍裙的媽媽只好站在樓梯口

楊仲然出了小區靠著路邊走

路上囂喧的車輛呼嘯而過

但無法構成對她的傷害

她喜歡和趕早班車的人們

走上那麼一段不長的共有的路程

不出預料,今天應該是個好天氣

我、老張、還有那個摘梨的孩子

我走在明晃晃的路上,

心裡覺得無力

“你要是沒放棄,

或許事情不會那麼糟”

那個孩子在樹上盡力伸長胳膊

摘梨,但又不至於摔下來

經過一座橋,我看著

橋下的水在無聲無息地流

“你要是努力一些,

事情自然就會好起來”

孩子想,要是自己也變成一隻梨

樹下的人就再也不會發現他了

舅舅的房子

你過了橋

我聽見橋下的水

好像在流動

因為是夜晚

我就懷疑那水

也是黑色的

我記得你

不止一次地提起

你住在一個親戚家裡

那是你舅舅的房子

離河邊不遠

但我從沒去過

因此你是否住在

舅舅家裡

甚至你舅舅的房子

是不是在河邊

我也無法弄清楚

過橋前你說

你過一陣要搬到

另外一個地方去住

我看著你走遠

覺得以後不會再聽到你

上樓梯的聲音了

就像再也不會聽到此時

橋下黑色的流水的聲音一樣

小酒徒

像真正的酒徒一樣

喝得再多也還要喝

有什麼話不要跟別人說

只跟自己說,只跟自己說

小小的酒徒啊,慢慢地走

慢慢地唱著什麼歌

我見過最快的人

在地鐵關門的一剎那

那個人“噌”地

就上來了

但是很遺憾

他的尾巴還是給門夾掉了

不過,沒關係

第二天早上還會長出來

鐵道口

火車從左邊或右邊開來

呼嘯而過的聲音

像身體裡衝出來的一頭怪獸

車上有時裝著木材、煤炭、儲油罐

還有被帆布蓋著的

不知名的貨物

有時也裝著人

他們疲倦的表情被限制在鐵窗內

有時車上什麼都沒有

道口兩邊的行人

望著空蕩蕩的列車

他們緩慢而空無的一生

一瞬間被拖走了

在橋頭

幾個老人

在橋頭閒坐著

說著比石頭還要老的話

也有路人從橋上經過

停下來

看著橋下

想著河水才知道的心事

賣舊鞋的人出攤了

據說裡面有死人的鞋子

買的人也不介意

直接穿在腳上

要把死者沒走完的路

繼續走下去

喝酒的女人坐在橋欄上

半露著乳房

等著流浪的外鄉人

來問路

並愛上她

第五尾金魚

前四尾沒什麼可說的

都死了

管它怎麼死的呢

死了就撈起來

扔到垃圾袋

最後只剩下了一尾

在橢圓形的玻璃魚缸裡

孤單地游來游去

當然也無非是

必死的結局

就像鄰居老太突然有一天死了

也並不愕然

生活之所

即是死亡之地

蟑 螂

一身筆挺油亮的

咖啡色西服

定是從你衣櫥裡偷來的

甚至還把你的領帶

套到了它貪婪的觸鬚上

可惡的敵人

想盡辦法讓它一招斃命

只是作為對手

你從未想過自己

也是一隻蟑螂

一群或者另外一群

站牌底下站著一群人

公交車開來的時候

上去幾個

又下來幾個

走掉幾個

又過來了幾個

所以他們仍然是一群

始終不會消失

他們不是樹上被驚嚇的鳥群

一鬨而散

看上去他們更像是

多年未見的親戚

聚到了一起

準備參加什麼喪事

“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們坐在破舊的房間裡

聊著什麼

但還能聊些什麼呢

時間已經不早了

我起身送你

在破舊的樓前

你問這房子什麼時候建的

你好像在打聽一個老朋友

房子已經很老了

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倒塌

“我們一起拍張照吧,

以後見面恐怕很少。”

我和你,還有老房子

三個朋友一起

在夕陽下合了影

然後你就走了

你再來的時候

已經是一年以後的事情

站在樓前

我們還是聊了些什麼

你注意到

房子外面塗了一層塗料

就跟新房子一樣

我們還是老樣子

但總有一些細微的變化

可我們面對的是一幢新房子

你說:“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高樓上

他們散亂的談話

一直在持續著

我坐在他們中間

如一枝沉默而衰敗的花朵

誰試圖找到我

不是那麼容易

他們的孩子真是調皮

有時會突然從地板上冒出來

過一會又消失

我偷偷地瞧著

窗臺上的陽光在移開

他們一直沒有發現

就像太陽照不到樓房後面

留有一大片陰影

湮 沒

我想說這兒的人們

無可替代

他們與生俱來的天性

似乎無可替代

每日勞頓

伴著卑微的呼吸

他們無可替代

他們談起遙遠的事情

目光都明亮起來

你不能說善良與美好

已從他們身上消失

因為他們真是無可替代

正是這一點

讓他們更加堅定地分開

又聚到一起

友誼橋

過了友誼橋

就是月苑小區

我站到橋頭上

看見工人們

正在河底清淤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

朝我走來

孩子睡著了

那女人

大概是我妻子

我常對朋友們說

一過友誼橋

就到了我住的地方

2018/9/18

作者簡介

朱慶和,男,1973 年生於山東臨沂,畢業於東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哲學專業, 詩人、小說家,江蘇省作協簽約作家,現居南京。2002 年與韓東、於小韋、劉立杆、李檣等創辦他們文學網。公開發表詩作300 餘首、中短篇小說40 多萬字,著有小說集《山羊的鬍子》,曾獲第三屆紫金山文學獎、首屆雨花文學獎、第六屆後天文藝獎等。

黑色的流水貼著生活淌過

——讀朱慶和的詩

楊明月

正如自己詩歌裡所寫的一樣,朱慶和的氣質裡湧動著一股不安的“黑色的流水”:“我看著你走遠/ 覺得以後不會再聽到你/ 上樓梯的聲音了/ 就像不會再聽到此時/ 橋下黑色的流水的聲音一樣”(《舅舅的房子》), “經過一座橋,我看著/ 橋下的水無聲無息地流”(《我、老張、還有那個摘梨的孩子》),“看著橋下/ 想著河水才知道的心事”(《在橋頭》),“我站到橋頭上/ 看見工人們/ 正在河底清淤”(《友誼橋》)…… “流水”淌過的氤氳始終存在,攪動著,扭曲著,使他的詩作成為了一個又一個孤獨的時間切片。

黑色的流水由何而來?又如何存在?朱慶和在小說集《山羊的鬍子》裡,為自己的序言取名《一個無所事事的人》。他說道:“我想說的是,其實人是一種虛空的動物,總是有什麼‘想法’,想抓住什麼, 這無疑讓人變得虛空起來。虛空隱藏在每個人的內心, 讓人顯得無知而脆弱。剔除那短暫的歡欣,每個人都是虛空的、孤立無援的。或者可以這樣說,虛空就是人身體的一部分,沒有虛空,就不能稱其為一個人, 所以人的孤獨是命中註定的。”人總是想抓住什麼, 這“什麼”歷經時間的磨洗變成詩人詩歌中“黑色的流水”。寫詩的朱慶和成為了流水上的看風景的人。

他在《一個無所事事的人》中說:“我寫的是過去的事,是已經死去的東西,一個念頭,一個閃現的靈光讓它死而復生。它是一種憂傷的情緒,輕輕吹拂著我的內心,不激烈,不造作,除了撫慰和感同身受, 它與激勵、鼓動以及擔當使命都不搭界。它只是憂傷。一首憂傷的歌,一首無法唱出的憂傷的歌,它成了沉默。”他的詩同樣也是一首無法唱出的憂傷的歌, 即使“如一枝沉默而衰敗的花朵”(《高樓上》), 但沉默也會“只跟自己說”,“慢慢地唱著什麼歌” (《小酒徒》))。

生活急速走低,詩人在“黑色的流水”的橋頭站立,所見所想“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敏感的詩人在“橋”與“流水”一靜一動的對照中,也對自己充滿了自信。詩人用“不過”“沒關係”這樣的詞讓讀者相信趕路人被門夾掉尾巴“第二天早上還會長出來”(《快》),九歲的楊仲然“並不討厭這樣一個早晨”,喧囂的車輛“無法構成對她的傷害”(《楊仲然的早晨》),喝酒的女人“等著流浪的外鄉人/ 來問路/ 並愛上他”(《在橋頭》),“生活之所/ 即是死亡之地”(《第五尾金魚》),“你從未想過自己/ 也是一隻蟑螂”(《蟑螂》),“正是這一點/ 讓他們更加堅定地分開/ 又聚到一起” (《湮沒》),詩人並不拒絕自己的判斷,泥沙俱下也不影響價值選擇,焦慮感喪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這麼自然。孤獨也是自然,瀰漫著感傷。

刊於《青春》2018年第9期

—End—

Reference:親子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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