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龍城之戰”的龍城到底在哪?

帝國時代 [第159節]

作者:溫駿軒 / 編輯: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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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匈奴經常在秋季對漢帝國邊郡發起攻擊有所不同,漢帝國反擊匈奴之戰,往往選擇在春季。這一點並不難理解,我們上節也說了,此時匈奴的人力、畜力都處於最弱的時期,這個時候前去攻擊匈奴,可以算得上是乘虛而入了。

當然,氣候對雙方都是公平的,漢軍所倚仗的馬匹,也同樣不可能在冬季吃到優良的牧草,以保持體力。也就是說,如果只是象遊牧民族那樣,靠天吃飯的話,漢軍此時也並沒有比較優勢,主動出擊匈奴。

然而對於農耕民族來說,卻並非完全靠天吃飯。與匈奴逐水草而居的方式不同,對漢地的戰馬來說,可以依靠由糧食作物所調配而成的“精飼料”來常年保持體力。當然,這樣做的花費也是巨大的,僅從飼料成本來看,一匹戰馬所耗費的糧食,就會是單兵的四——五倍。

而在長途奔襲中,為了保證機動性,往往一名騎兵需要配備不止一匹戰馬。這樣算下來,如果沒有強大的農業基礎與儲備,中央之國是很難有足夠的本錢,對遊牧民族展開反擊的。也正因為如此,漢帝國才在六十多年後,才有足夠的力量對匈奴展開戰略反擊(漢帝國甚至會專門種植供戰馬食用的大麥)。

事實上,發生在公元前129年春季的這場反擊戰,並非是漢軍第一次對匈奴發起春季攻勢。儘管在之前的60多年中,漢帝國整體處於戰略防禦狀態,但也並非在軍事上,一味處於防禦狀態。只不過,那時的進攻,更應該被視為防守的手段,或者說以攻為守,戰略上並沒有指望把匈奴人趕回老家去。

偶爾發起的反擊,一般是在匈奴發起秋季攻勢之後,次年的春季主動出擊一下,以顯示自己在漢匈對抗中,也有一定的主動權。真正以匈奴發起攻擊之後,迅速反應,向對手縱深攻擊前進的,這算是第一次了。

從巨集觀角度看,這當然是因為此時的帝國,已經決心掌握漢匈之戰的節奏了(撐握戰場的主動權);微觀一點看,也可以理解為漢武帝在馬邑之圍失敗後,急於尋找匈奴主力決戰。

不過單從技術上看,這種迅速反應也有它的道理。前面我們也說了,秋高馬肥才是匈奴南下的最佳時機,如果他們在初春就急於入寇帝國邊郡的話,十有八九表明此時的匈奴,正因為氣候原因,遭受了難以承受的損失。如果漢帝國此時正處於蓄勢待發的狀態,沒有理由放過這個“幫助”匈奴雪上加霜的機會。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帝國並無可能集結太多的軍隊。所能調動的,是那些常駐邊郡的常備軍。從戰役部署上看,出擊的漢軍共分為四路,每路一萬騎兵。由東至西,分從上谷、代郡、雁門、雲中,四郡出擊,各自為戰,尋找匈奴人接戰。結合地理結構來看,這相當於燕山西南角的宣化盆地,到河套東部的前套平原一線,對陰山一線的匈奴力量發起全面反擊。

西漢河套四郡

在一些軍事愛好者看來,漢軍這種分兵出擊的方式,無異於“找死”,在他們看來,集中優勢兵力,一路出擊才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尤其是在地理、環境情況複雜的區域)。問題是,此時的漢軍,並無法明確匈奴主力在哪,也無法短時間集結足夠的兵力,排兵佈陣下戰書與匈奴決戰(這還得對方願意)。

他們也能判斷出的資訊,就是那些分散在山谷之中越冬的匈奴部落,此時正遇到了大困難。如果此時出擊的話,他們分別所要面對的匈奴人,無論從數量還是戰力來看,都不大可能有優勢。

實際上對於漢軍來說,判斷匈奴主力的位置,永遠是一個難以做到的問題。因為這些逐水草而居的遊牧部落,並非象農耕民族那樣,定居於一片土地上。也正因為如此,在戰前根據匈奴各部的大致遊牧區域分劃戰區、數路出擊,成為了漢匈之戰中,漢軍所最常使用的戰術。

而戰役的目的(尤其是在帝國無法立足草原地區),也並非攻城掠地。斬獲敵人首級的數量,幾乎成為了記功的唯一標準(同時也要考慮己方的損失)。只不過,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公平。對於象李廣這樣守土有功,能夠威懾對手不敢輕易南侵的將領來看,就未必有足夠的斬獲來加官進爵了。

說到漢匈戰爭,除了衛青、霍去病這兩個幸運兒之外,悲情英雄的代表——李廣也是絕對不能繞過的人物。通常情況下,發生在公元前129年春的這場戰役,會稱之為“龍城之戰”。然而,真正發生在匈奴信仰中心——龍城的這場戰鬥,只是整個戰役的一小部分,也是唯一取得勝績的戰鬥。

龍城之戰示意圖

我們剛才也說了,這是一場四路出擊,各自為戰的戰役。除了衛青之外的另外三路,都沒有獲勝。其中一路未遇匈奴部,無功而返;另兩路則折損大半兵力之後,落敗而歸。

不過,從個人英雄主義的角度來看,率軍從雁門出擊的李廣,卻寫下了神奇的一筆。在兵敗、負傷被匈奴俘獲之後,李廣成功的從押送他的匈奴騎兵手中逃脫,並且在擺脫數百追兵之後回到了漢朝領土。

儘管李廣這次超人這舉,實際上也為漢軍立威並間接為漢朝邊郡的安全貢獻了力量(“匈奴畏服,稱之為飛將軍,數年不敢來犯”)。然而這場戰役的主角,註定是直搗龍城的衛青。那些衛青所攻擊的“龍城”到底在哪,這場戰役對於漢匈戰爭地緣結構的影響究竟又在哪裡,我們再接著解讀。

拜唐詩所賜,龍城之名在中國的知名度頗高。那句“但使龍城飛將在, 不教胡馬度陰山”的唐詩,想必大家都耳熟能詳了。對於與漢朝在北方面臨同樣局面,又都有力量進行反擊的唐朝來說,漢匈之戰的很多事蹟,自然會借來抒發情感。不過就這兩句唐詩來說,卻有一個千古疑案,那就是“龍城飛將”到底指的是誰。

單就一個“飛將”來說,很自然的大家就會想到被匈奴明確畏之為“飛將軍”的李廣了;然後若以“龍城”來論,那詩句所指向的,最有可能的就是曾經直搗龍城的“衛青”了。

揣度唐人的心理,李廣固然能夠在一定程度使匈奴數年不敢來犯,但衛青的功績在於主動進攻,並視對手腹地如無人之境,應當更能為時人所崇拜。當然,更大的可能性是,“龍城飛將”並非單指一人,而是龍城.飛——將,指向的是衛青、李廣兩人。如此將、帥,攻、守結合,胡人自然不敢輕言南下了。

好了,言歸正傳,畢竟這不是一個文學考據的帖子。其實從地緣角度考據,最大的謎題並不在於誰是匈奴最懼怕的漢將,而是衛青所破之龍城究竟在哪。作為匈奴人祭祀天神的場所,歷史有明確記載的龍城,是在漠北色楞格河盆地,今天杭愛山麓的鄂爾渾河上游一帶(今蒙古“哈拉和林”)。

然而經過測距我們會發現,漠北龍城與衛青出發的上谷郡之間,直線距離約有1200公里。很難想象,一支帶有被動反擊性質的軍隊,能夠在匈奴腹地橫穿1200公里(中間大部分還是大漠戈壁),直取對手的核心之地,然後在斬殺七百人後再全身而退。

更為合理的解釋,是衛青所攻擊之龍城並不是在漠北,而是在漠南。鑑於匈奴自視對漢朝擁有強大優勢,並且也實際佔據了陰山以南,雲中、雁門、代郡等邊郡的部分地區。因此為了方便這些在漠南遊牧的部落每年五月祭拜天神,在陰山乃至燕山西北麓設定一個新的祭祀中心也是很有必要的。

很多朋友一定希望,我在地圖上明確標出這個南“龍城”的所在。不過對於一個由遊牧民族所立(在當時很可能就是一堆帳篷,再加一堆石頭了),後來很快又因為漢帝國反擊,而棄之不用的聖地,我們並沒有辦法為之準確定位。然而,結合衛青的出擊方向來看,大體的方位還是可以推理出的。

所謂“上谷郡”,從地理結構上,主體就是燕山山脈與太行山脈相接處,由西至東一系列盆地的集合體,再加上華北平原西北角的一小塊區域(今北京昌平地區),用以在地緣上緊密與華北平原的關係。以今天的行政區劃來看,這條盆地帶應該自河北的萬全縣起,向東包括張家口、宣化、涿鹿、懷來、延慶等地。

陰山——燕山一線的邊郡結構,在戰國後期就已由燕、趙兩國定型了。我們之前也曾經花過不少筆墨來解讀,所以印象模糊的朋友可以按目錄回看相關內容。以上谷郡的地緣位置來看,衛青和後來北出上谷的漢軍,北上攻擊匈奴的話,他們最有可能出擊的位置,是由今天張家口市的位置,向北翻越燕山餘脈——野狐嶺,然後進入今天河北省張北縣境內。

今天從張北縣境,沿燕山山麓向東北延伸至豐寧滿族自治縣北的這條草原地帶,被稱之為“壩上草原”。由於能夠直接承接燕山之水,即使在中央之國大部分地區,整體自然環境遠不如古典時期的今天,這條燕山西麓草原帶也仍然一片宜人景象。

從地理環境和位置上看,壩上草原無疑應該是內蒙古草原的一部分,也自然應該是遊牧民族的勢力範圍。然而由於整個山西高原、張家口盆地之北,都處於陰山——燕山相接地帶,兩山的山勢在此都已走弱。

因此自戰國起,中央之國都努力將防線延伸,藉助兩山在內蒙古高原延伸的一些丘陵,構築長城防禦體系(大致就是今天河北張家口地區,向北與內蒙的交界線了)。

儘管在趙、秦時期,壩上草原已經被納入了長城的保護範圍,然而由於匈奴一直以來的強勢地位,漢帝國並沒有機會,真正控制這塊上谷郡的北部領地。事實上,在龍城之戰前,即使是張家口盆地一帶,帝國也無法建立真正的統治(上谷郡當時的控制線,應止於宣化盆地)。就象呂北山地腹地的武州山,陽高——天鎮盆地北部的蘇木山,成為了雁門、代郡的北部控制線一樣。

以衛青的出擊範圍來看,出上谷後進入壩上草原,沿燕山北麓向東北方向攻擊前進,應該是他此行的方向所在。而陰山東部的陰南、陰北丘陵(大致對應今天內蒙古烏蘭察布市,當地稱前山、後山地區),則屬於雁門與代郡的搜尋區域。至於由雲中郡出擊的那一萬兵馬,自然是以河套地區為攻擊方向了。

既然衛青的攻擊方向,是燕山的山前草原,那麼是不是意味著龍城的位置,就是在今天的壩上草原呢?只能說這種可能性有,但從匈奴人的角度來說,將如此重要的聖地,放在對手的長城防線以南,並不是件穩妥的事(雖然漢帝國暫時無法控制長城防線)。也就是說,衛青沿燕山山麓,再向東北方向滲透一些,找到漠南龍城的可能性會更大。

向東北方向步出河北境內的話,行政上我們將跨入內蒙古錫林郭勒盟的行政範圍。而同樣燕山直至大興安嶺(南段)西麓的這條草原帶,則可以稱之為“錫林郭勒草原”。無論從歷史情況,還是今天的行政區劃來看,我們都可以看得出。這條草原地帶是穩定處於遊牧民族勢力範圍的。而有了足夠“厚”的燕山主脈庇護的中原王朝,也並不沒有試圖在此建立長城防線。

儘管衛青所破之龍城,已經很難有遺蹟尚存了。不過地緣研究的優勢就在於,它所參考的是一些相對不變的恆量。也就是說,鑑於中央之國與北方遊牧民族之間的地緣博弈,實際上是一場起自戰國後期,長達二千多年的輪迴。在地理、環境沒有大變化的情況下,既然那些由中央之國確定下來的地緣要點能夠延續下來。

那麼草原遊牧體系,在作出相關選擇時,也同樣有可能變化不大。也就是說,當年匈奴人在燕山山麓所選定的,祭天聖地,在後來的歷史中也同樣有可能被後世的遊牧民族所看中。

按照這個思路在錫林郭勒草原尋找的話,我們很快能夠在這個草原地帶的南部,找到一個草原之都——元上都(今錫林郭勒盟正藍旗上都鎮)。這個曾經為蒙古人所看中的草原樞紐所在,與漠北匈奴龍城所在,在地理結構上頗為相似,都處於山麓丘陵盆地之中的草原地帶。外有山地護佑,內有大河流過,如果草原上來有人看風水的話,相信一定會認為這種地形、環境會是風水寶地。

以匈奴內部三大板塊的劃分來看,錫林郭勒草原屬於匈奴左翼,也就是一般作為單于繼承人的“左賢王”勢力範圍。這一區域在匈奴坐大之前,是屬於東胡部的遊牧區。而作為東胡後裔的蒙古部落,也正興於左賢王故地。如果蒙古人在南下之時,是按照與匈奴左翼部族相同的地緣邏輯,來定位自己在漠南政治中心的話,我們並不應該感到奇怪。

當然,目前並沒有考古證據指向後來的元上都,就是衛青所破匈奴“龍城”之所在。不過卻有研究者認為有史料記載,衛青從上谷郡出擊,出上谷後約700裡可見龍城。雖然我個人並沒有找到史料出處,無法確定這個距離是否被記載下來。但今天如果從宣化出發,經張家口市——張北縣,沿207國道直至上都鎮的話,我們會發現交通距離為290公里,摺合漢裡的話,恰好約為700裡。

綜上所述,衛青所破之龍城,應該是匈奴左翼部族在漠南的祭祀所在。由於匈奴地域實在太廣,內部各板塊都有自己的祭祀中心也很正常。後來河西之戰當中,霍去病也曾經將“休屠祭天金人”收為戰利品。鑑於左賢王部在匈奴體系中的繼承人地位,以及提振士氣的需要,將衛青所破之匈奴左翼之祭祀中心,概稱為“龍城”並無不可。

單從雙方的損失來看,漢軍這次動用四萬騎兵所發起的春季攻勢,應該算是賠本買賣了。雖然衛青部攻入龍城,斬獲了七百人,但僅僅北出雁門的公孫敖部,就損失了7000人(更別說還有李广部的損失和被俘了)。

儘管此時的漢帝國家大業大,能夠承受數倍於匈奴的人員損失,但這個費效比也是難以承受的。如果用這個損失來衡量日後以斬獲為唯一目的漠北諸戰(因為不可能據地),那無論從戰略還是戰術角度都算得上是完敗了。也正因為如此,衛青的這次突襲才會被大書特書(甚至因此而封關內侯)。

然而從地緣角度看,這次反擊還是有很大收穫的。因為在此之前,儘管雁門、代郡、上谷諸郡都把行政邊界劃到了秦人所連線的燕趙長城一線。但實際上,這些邊郡的北部地區都已經算是匈奴內地了。通過這次反擊戰,漢帝國的實際控制線終於向北推進了。根據歷史記載,最起碼衛青此役經略的上谷一線,將實際控制線推進到了張家口市一帶(公元前129年,在此設廣寧縣)。

龍城之戰算是帝國將星衛青初試鋒芒之役,不過無論漢武帝和匈奴單于都明白,這一切都只是開始。一系列更加激烈的漢匈之戰,也即將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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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大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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