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2014年的馬航MH370客機失蹤事件堪稱本世紀最離奇的空難。飛機在起飛後憑空消失，失蹤原因不明，甚至失事的時間和確切地點也眾說紛紜，客機被劫持或恐怖攻擊的陰謀論四起。

在七月份最新出刊的美國《大西洋期刊》，以封面故事做了篇幅上萬字的長篇報導，公布了他們多年調查後所得到的「真相」。

《大西洋期刊》做出的結論很簡單：失事原因是罹有自殺意圖的機師帶著飛機和飛機上所有乘客與機組人員一同陪葬。

不過，從記者的調查中，意外牽扯出的是馬來西亞官方的失職、推諉、卸責，以及被刻意湮滅的真相。

一開始，搜救行動集中在馬來西亞和越南之間的南海區域。來自7國、34艘船、28架飛機參與了搜救。

但實際上，MH370根本不在那兒。幾天之後，從初級雷達紀錄和馬國軍方的機密數據顯示，當客機從次級雷達消失之後，開始朝西南方急轉，飛回了馬來半島，並經過檳城附近。之後飛機又改朝西北方飛經馬六甲海峽並飛越了安達曼海，最後消失在雷達所能及的範圍外。這段飛行總共花了一個多小時，似乎不符合一般劫機的案例，同時也不像過去機械故障或自殺飛行出現的情況。

不論過去或現在，一架客機憑空消失都是匪夷所思的事。這個先進的機器裡，擁有須不斷重複確認溝通的通訊設備。在隨處隨時會留下數位足跡的21世紀，要永久消除一封電子郵件都不容易，更何況是滿佈電子設備的波音客機？

當CNN報導馬航客機失蹤的消息時，布蘭．吉布森正在美國加州卡美爾，他已過世母親的房子裡。

這位曾經以環遊世界為職志的探險家，因緣際會下成了馬航客機失蹤調查的關鍵人物。

儘管馬來西亞官員直覺式的否認和馬國空軍的刻意阻撓，MH370的最終飛行路線終究在世人面前曝光。人們發現，在客機從次級雷達消失之後，仍和英國衛星通信公司Inmarsat位在印度洋靜止軌道上的衛星維持了六個小時間斷的聯繫。這代表飛機並不是突然之間遭受重大災難。這六小時的期間裡飛機依舊維持了高速度、高海拔的巡航。

但是，沒有人能知道撞擊點在哪裡。

直到今天，海底探查失蹤客機的行動還在持續，但仍未有明顯成果。

持續關注這個消息的吉布森，這時搬到了寮國北部的金三角，和他的合夥人準備在湄公河邊開餐廳。他也加入了Facebook討論馬航失蹤客機的社團。在2015年3月，馬航客機失蹤一周年的紀念會上，他甚至也來到了吉隆坡，縱使非親非故，他還是和罹難者的家屬們一起參加了追思活動。他在紀念會上認識了家屬的代表，專辦死刑案件的律師娜坦。娜坦的母親也搭上了這架死亡班機。素眛平生的吉布恩和娜坦後來成了好友。

吉布森看著海底搜索殘骸的工作進展困難，他想到，客機殘骸有沒有被沖上岸邊的可能性？

一開始，吉布森到了緬甸碰運氣，只因這裡原本就是他打算造訪的國家。他到當地海邊，搭著村民的漁船，到了幾處海灘。雖然沒有找到任何和MH370的相關殘骸，他還是請村民們幫忙留意，並留下了自己的聯絡電話。之後，他也到了馬爾地夫，羅格里德斯、和模里西斯，依舊一無所獲。

到了2015年7月29日，在法屬留旺尼島的淨灘活動，出現了一個約六英呎長似乎是機翼的碎片。發現這個碎片的工作人員貝格把消息告知了當地的電台。一個調查小組隨後趕到，他們很快辨認出它是波音777型客機上的零件——在機翼上稱為「襟副翼」的面板。上面的流水序號顯示它屬於馬航MH370客機。

原本由雷達訊號所做出的推論如今得到了實體的證據，飛機的確在印度洋慘烈地化成了碎片。即使懷抱一絲不切實際幻想的家屬如今也知道，飛機上的乘客斷無生還的可能。

吉布森也馬上趕到了留旺尼島。他找到了貝格，貝格帶他到發現飛機襟副翼的海灘。吉布森對找到其他殘骸並不抱太大希望，因為事實上法國政府已經做了後續的搜查但沒有任何新發現。在南半球低緯度地區漂流物由東向西移動需要花一點時間，而襟副翼因為可以部份浮出水面，它在海中照理說會比其他殘骸移動的速度更快。

吉布森隨後飛到了澳洲，與兩個海洋學家進行討論。

對專家來說，這個答案比倒退失事地點更容易許多：殘骸漂流的終點應該在馬達加斯加的東北部，以及莫三比克海岸。

吉布森先選擇了莫三比克，原因是他沒去過，正好可把它納入自己環遊世界的第177國。他在2016年2月抵達當地海邊。他付錢請當地名叫蘇雷曼的漁夫幫忙，蘇雷曼開船載他到外海的沙洲上找尋漂流物。沙洲上有各式各樣的海水沖刷上來的垃圾。兩人搜尋了一陣子，蘇雷曼把吉布森叫了過去。「這是MH370飛機的嗎？」他手上拿的是一塊約兩英呎大小的三角形碎片，上面印著英文字「no step」。

這塊碎片，幾乎可100%確定是MH370的殘骸，屬於飛機「水平安定面」的一部分。吉布森來到莫三比克的首都，把碎片交給了澳洲的領事館，然後他又飛往吉隆坡參加馬航客機失蹤兩周年的紀念活動。他受到熱烈的歡迎。

2016年6月，吉布森轉往馬達加斯加的東北海岸。這裡他算是挖到了大金礦。他說在第一天的搜尋行動裡他就找到了三件飛機殘骸，幾天後有發現了兩件。一個星期後，在八英哩外另一處海灘有人找到了三片殘骸交給他。他的名聲顯然已經在當地傳開。他說他曾經以每件40美元收購MH370殘骸，結果當地居民全村出動在海邊幫他找了一整天。

大部分撿拾到的物品都和飛機無關。不過目前為止，已經確定是、或者可能是MH370客機殘骸的幾十件物品中，有大約三分之一是吉布森找到的。

吉布森曾期待從殘骸中找到飛機失事原因的蛛絲馬跡。比如說，燒焦的電線或許可以說明機上曾發生大火；或者，滿布的爆裂痕跡說明飛機是被飛彈擊中。不過這些殘骸並沒有提供任何線索。

在馬航MH370失蹤之後，總共有三個官方的調查工作同時在進行。

最早第一個規模最大、動用經費最多、技術最先進的是澳洲的海底搜尋行動，它的目標是找到飛機主殘骸的所在位置，並試圖找回飛機上的兩個黑盒子。

不過在三年多的調查，以及超過1.6億美元經費的投入之後，澳洲的調查工作在無重大突破下宣告落幕。在2018年由一家美國公司「海洋無限」接手調查，不過幾個月之後，仍以失敗告終。

第二個官方調查則是由馬來西亞警方進行，它包括對機上所有乘員以及他們親友的背景調查。外界很難得知警方實際的發現，因為調查結果被列為機密，內容並沒有完全公開。不過，從部分外洩內容可以發現，調查明顯有不足之處。特別是報告中未完全公開對於機長札哈里的調查內容。

出現這樣的結果並不特別讓人感到意外。馬來西亞當時的總理納吉布被控貪腐、新聞受嚴格管制、異議人士常遭迫害。因此官員自然需要小心翼翼，對於一些線索他們選擇刻意不去調查，避免暴露大馬航空以及馬國政府在行政管理上的疏失無能。

第三個官方調查則是事故調查，它的目的不是要追究責任歸屬，而是調查事故的可能原因。它是國際民航公約第十三條副約明白規定，由國際的團隊以全球最高標準來之行。它的調查小組是由馬來西亞政府負責籌組，但從一開始就是漫無章法。馬國軍方和警方無意配合，政府官員也擔心它帶來的政治風險。

這份調查最後提出了495頁的報告。但對客機失事原因幾乎不具任何重要價值，因為在澳洲的調查報告裡已經提供了絕大部分的衛星訊息和洋流分析。唯一的貢獻或許是對塔台聯絡的失誤做了清楚的描述。或許原因是塔台的錯誤有一半可以推給越南的航管人員，另一方面，檢討塔台航管人員在政治上可能引發的風險也最小。這份2018年7月公布的報告結論說：調查小組無法判定客機失蹤的原因。

這樣的結論反而引來更多的無謂揣測。各種毫無根據的理論在社群媒體上不斷散播流竄。

有一名澳洲人，多年來一直宣稱他利用Google Earth已經搜尋到客機，機身完整靜躺在淺水的海底。他拒絕透過發現的地點，卻想透過眾籌的方式組成探險隊。

在網路上，也可以看到有人在柬埔寨的叢林裡找到完整無缺的的客機，或是降落在印尼的某條河流上，甚至是它飛入了扭曲時空，被吸入了黑洞。還有人說飛機打算攻擊美軍在迪耶哥賈西亞的軍事基地前被擊落。甚至最近還有嘲諷新聞的網站說札哈里機長躺在台灣的一家醫院罹患了失憶症，因為傳聞太過火熱，馬來西亞官方憤怒地做出公開澄清。

一個嘲諷新聞報導稱MH370客機的機師失憶在台灣的醫院接受治療，在馬來西亞引發風波。

馬來西亞官方的報告缺乏公信，網路上的傳言又天馬行空。不過，一些重要的跡證已經逐漸拼湊出客機失事的真相。

事實上，MH370客機的命運有幾點已經可以確定。首先，它的失蹤是刻意為之的行為。飛行路線、無線電與電子通訊的沈默，都不是系統故障或人為錯誤造成。不管是電腦短路、控制系統當機、颮線、冰雹、雷擊、鳥擊、隕石、火山...都不可能解釋著怪異的飛行路線。

其次，飛機的飛行是由駕駛艙所控制。它的訊號傳送意味著飛機的衛星通訊系統在當時仍正常運作。

第三點，飛機從次級雷達消失時，飛機可能是有一名機師單獨駕駛。另一人可能已經喪失行為能力、死亡、或是被鎖在駕駛艙外。稍後從初級雷達記錄顯示，這時候駕駛MH370客機的人關閉了自動駕駛系統，因為隨後飛機往西南方向的轉向角度太大，必須由手動來操縱。按照推斷當時駕駛艙的機師刻意將飛機減壓。在此同時，飛機的電子系統也被刻意關閉。雖然原因不明，不過它的結果是造成了衛星聯繫的暫時中斷。

一名參與調查工作的美國電機工程師艾克斯納曾經仔細研究客機的雷達訊號。

他認為在大角度轉向的同時，飛機也爬升到了40000英呎的高度，接近客機的極限。這個動作會讓客艙的乘客感受強大的G力。艾克斯納研判飛機爬升高度的原因是為了加強飛機降壓的效果，導致客艙所有人喪失行為能力並快速死亡。

讓飛機減壓顯然是在數小時飛行中避免乘客騷動的最穩當方法。在降壓過程中，客艙的氧氣面罩會自動落下，不過卻發揮不了太多作用。當飛機在13000英呎高度緊急迫降時，氧氣面罩最多也只能維持15分鐘。在40000英呎的巡航高度時，則幾乎完全沒有效用。乘客們會在幾分鐘內失去意識，慢慢步入死亡。相對之下，駕駛的機艙裡有四具加壓氧氣面罩可供應數小時的氧氣。

飛機此時以時速600英里的速度接近檳城，在初級雷達上是一個不明的光點。附近就是馬國空軍的巴特沃斯基地，駐有F-18攔截機與防空雷達。但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光點。在去年夏天事故調查報告公布之前，馬來西亞的空軍曾要求事先評估和進行修改。在報告中「馬來西亞軍方雷達」的部分，列出了事件的時程表，顯示馬國防空雷達當時正常運作，軍方非常清楚飛機的身分，但是卻決定「不採取攔截行動，因為該飛機屬『友機』，對國家領空的安全、完整、和主權不構成威脅」。

這裡的一個大問題是，軍方既然知道飛機轉向朝西，為何他們會允許搜救小組在最初幾天在錯誤的海域，在東方的南海上進行搜尋？

推演至此，這顯然是不同尋常的劫機事件。一場不需要從外強制侵入駕駛艙的行動，而是坐在駕駛艙裡的人劫持了飛機。

而馬國警方的報告裡，對於正駕駛的精神狀態與家庭因素的調查，似乎刻意隱瞞了部分的真相。

一般人可能難以想像，一個想自殺機師為何要拿數百個無辜乘客當祭品。不過這並非毫無先例

有問題的是正機師札哈里。他在官方報告裡似乎無懈可擊，一個優良駕駛、個性溫和的顧家男人，休閒娛樂是玩飛行模擬器。不過這樣的形象，事實上存在許多矛盾之處。

根據認識札哈里的一些人的說法，他常顯得孤單而憂愁。他妻子已搬離他的住處，住在他們的另一棟住宅。查哈里也曾向朋友透露，在飛航任務中間的空檔，他常是在自己空蕩的屋子裡來回踱步打發時間。在感情生活上，他跟一名已婚女子有一廂情願的關係，這女子的三個孩子中有一人是先天的殘障。此外，他還迷戀上了兩名年輕的網路模特兒，曾在社群網站上對其中一人留下有性暗示的留言。

一名和札哈里相識多年的機師向《大西洋期刊》透露，札哈里的婚姻狀況不理想，因為札哈里曾和空服員亂搞，他妻子也知情。

札哈里似乎和自己事業有成的人生逐漸脫節，他的子女都已成年離家自立門戶。他孤單疏離的感覺可能隨著他重度依賴社群媒體而更加惡化。一些專家強烈懷疑他罹患了憂鬱症。

警方未說的真相
在正常的民主社會裡，警方的說詞有一定的份量。不過在馬來西亞，官方形容札哈里是樂觀、正常的人卻未必可信。官方刻意隱去一些有矛盾、或是會引來爭議的證據，反而更啟人疑竇，可能更說明了札哈里是個問題人物。

由美國FBI協助進行，對札哈里的飛行模擬器進行的刑事鑑定發現，他曾經模擬類似MH370最後的飛航路線——從印尼北方轉彎，隨後直朝南飛，直到在印度洋上空耗盡燃料。馬來西亞的調查人員認為這不足採信，因為這不過是札哈里所記錄的數百次飛行模擬路線的其中之一。

這一切，在馬國官方的事故調查中都付之闕如。官方似乎早已知情而不願透露。這也讓人不禁探問，他們是否還知道更多外界未得知的內情？

去年在布城舉行的週年紀念儀式上，探險家吉布森，罹難家屬代表娜坦，以及馬國交通部長陸兆福一起在媒體面前合照。陸兆福在媒體追問下，面無表情，也沒有接受記者的提問。

娜坦仍舊認為應該追究馬國政府的責任。她向《大西洋期刊》記者說：「他們沒有遵照標準程序。這太令人驚駭。由於空軍的沒有作為，所有相關單位在飛機失蹤前四個小時不照標準程序作業，讓我們如今還困在這種情境。在那個時刻要負責的每個人都沒有做他該做的事。他們單獨看來也許都不嚴重，但整體加起來，這些人總加起來造成了飛機至今下落不明的情況。」

如果客機如今能被找到，一些天馬行空的陰謀論或可就此休矣。不過，客機的殘骸和黑盒子能提供的新線索恐怕也很有限。機艙裡的對話記錄器是每兩個小時自動覆蓋，因此裡頭可能只有最後警報發出時的聲響，除非留在機艙裡還活著的人還願意提供他的解釋。另一個黑盒子——飛行資料記錄器——會提供整趟航程飛機運作的資訊，但它應該不會顯示任何系統故障的問題，因為這場空難和系統故障無關。

真正重要的答案或許不在大海之中，而在陸地上，在馬來西亞。

如果不是馬國航管人員和空軍的怠惰失職，如果不是警方怯於公開更多調查真相，謎團其實並不難解開。不過這也是真正令人感到挫折的地方。這場不幸空難原因的答案並不深奧神秘，但是有時卻可能比黑盒子還難以找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