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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論畫 | 謝時臣:被美術史忽略的繪畫大家

在上海道明2011年春拍中,明代畫家謝時臣的《溪山品茗圖》以212.7萬元的價格成交。《溪山品茗圖》是一幅雪景山水,表現的是雪後初晴,溪水流淌,文人逸興勃發、壯思遄飛的意境:千峰萬壑皆被白雪覆蓋,一處美麗的草堂掩映其中,兩位遠離塵囂的高士正在屋內烹茶清談。草堂之外,修竹與梅花在皚皚白雪中傲然挺立,連遠處高峰上的梅花也在迎風綻放。封建社會的文人畫家常常寄情山水,有出世之想。他們常常以松樹和梅花作為君子品格的象徵。這漫山遍野的梅花也許正抒發了畫家傲世獨立、不隨俗流的情懷。

溪山品茗圖 謝時臣 作 

與同時代的畫家相比,謝時臣似乎格外鍾情於雪景山水。其傳世作品中雪景山水數量頗多,如《雪山行旅圖》《江雪晚歸圖》《武當霽雪圖》《泰山鬆雪》《峨眉積雪》《雪山寒溪圖》《太行晴雪圖》《破窯風雪》等等。謝時臣的老鄉、著名書畫家文徵明言:“古之高人逸士多為雪景,蓋欲假此以寄歲寒明潔之意耳。”那麼,作為職業畫家的謝時臣為什麼也喜歡畫雪呢?

明代中期弘治至嘉靖年間,隨著江南政治、經濟地位的崛起和文人審美趣味的抬頭,“浙派”戴進、吳偉作為偶像的光環逐漸暗淡之後,也並非只有沈周、文徵明及其追隨者光彩照人,還有不少兼學宋元、上追唐人、融合南北,在趣味上表現出複雜相容性的職業文人畫家。如果說“吳門”中周臣、唐寅、仇英的繪畫集中地體現了這種相容性與複雜性,而另外一位被美術史忽略的畫家謝時臣,則更是那個轉型、動盪時期“折中主義”的代表。

謝時臣生前頗負聲名,雖過著鬻畫謀生的職業畫家生活,卻具有一定的文人學養。他傳世的畫跡數量極多,畫風兼具明代“浙派”“吳派”的特色。其生前與死後在畫壇的地位搖擺不定,後世對其作品的評判也褒貶不一。謝時臣的生年可考為1487年,卒年不詳,生平傳記資料甚少,最全面的介紹是他的好朋友吳鼎為其寫的一篇小傳:

樗仙者,東海散人也。少負奇氣,有囊括永珍、流觀宇宙之意。嘗為學官弟子,舉於有司弗成,輒棄去。曰:“是不足學。”益浪跡五湖三江之間,神悟所到,山川草木、禽魚飛躍、陰陽雨露所變現,古今豪傑之跡,得其精意,一發諸圖畫。所至薦紳爭館於家,捐重貲購請尺縑片楮,如獲重器然,由是聲名焯然滿公卿間。

顧其言曰:“樗,無用物也。寓言之士有稱焉。畫者,虛無景象也。長康、道子名於今亦不卑,要亦無用之用,不物之物,天行而神會,遊藝而道存,庶幾古真人之流哉!因自號樗仙雲。”士嘲之曰:“仙者,豈是為利邪?”解之曰:“吾未能辟穀輕舉於塵埃之表,則亦惡免以此易彼,自濡其身乎?”士笑曰:“若是,樗非果無用者矣。”

根據這篇傳記可以得知,謝時臣早年接受儒家教育,苦讀聖賢書,發奮學習,參加科舉考試,在名落孫山、仕途無望後轉而學畫。“樗”就是臭椿樹,是《莊子·逍遙遊》中提到的“無用之物”。謝時臣對於繪畫的認識是“遊藝而道存”,小藝通大道,則為無用之用。由此可見謝時臣對於繪畫的認識——他並不覺得做畫家身份低微。

謝時臣為吳縣人。吳縣屬明代蘇州府轄區。這裡物產豐饒、經濟富庶,且文風鼎盛、教育發達。此地風景優美,古蹟林立,名勝眾多,賜予追求美感的藝術家不少創作靈感,故自三國曹弗興以來,繪畫人才輩出。鄭昶所著《歷代各地畫家百分比例表》中,江蘇省佔 13%,高居第一。明代中期以後,作為經濟中心和文化中心的蘇州,生活富庶安定,旅遊之風盛行。文人雅士愛好遊歷,希望能從自然山水中探索自我理想意境,脫離世俗、洗滌心靈。謝時臣也是如此。他喜歡與自然親近,而且不止遊歷江南一帶,還曾去浙江、湖北、四川等地。他在“行萬里路”中時常興起,以寫實的方式描繪秀美風景,畫借景生,情景相融。

和所有畫家的學畫經歷相同,謝時臣在繪畫初期主要是臨摹前人的作品,通過臨摹完善技巧、提升藝術素養。他取法範圍廣泛,兼併宋元各家乃至明初畫家戴進筆法,厚積而薄發。他在五六十歲時作品中開始展露出獨具個人特色的筆墨技法及構圖,技巧更加成熟,創作題材更加多樣,在追隨古人畫風的基礎上不斷褪去生疏、青澀的痕跡。“行萬里路”使得謝時臣的作品呈現出恢巨集的氣勢,充滿了自然的無盡情懷。在他的山水畫中,儒家思想為其創作的素材來源,道家思想為其創作的思想源泉。他不為時代潮流所妥協,始終堅持自己認定的藝術價值觀念,追求他所認可的人生哲學及美學。謝時臣長期居住在蘇州城外的山莊,這裡可以俯瞰太湖。其在山水天地之間抒發性情,陶冶情操,“乘物以遊心”,以文人詩意的情懷將不同畫風融入自身藝術發展之中,在水墨中創造出了一個和諧美好的世外桃源。

美術史上對於謝時臣繪畫的評價不多,只說他“工山水,師法吳鎮,得沈周筆意而稍變。多作長卷巨幛,峰巒雄偉。尤善畫水,江河湖海,種種皆妙。筆墨縱橫自如,富有氣勢,介乎戴進和沈周之間。唯刻畫不夠精微,殊少秀韻”。說其“筆墨縱橫自如,富有氣勢”,的確如此;但說其“刻畫不夠精微,殊少秀韻”,顯然有失公允。我們看他的《雪山行旅圖》和《雪山寒溪圖》就知道了。

《雪山行旅圖》,絹本設色,縱152.5釐米、橫71.5釐米,現藏於江蘇省崑山市崑崙堂美術館。這幅畫取材唐代詩人杜甫“捲簾花對酒,上馬雪沾衣”的詩意。畫面中,雪山連綿巍峨,寒林疏密有致,棧道迴環曲折,寒鴉集樹,雪花飛舞。遠處逶迤的山道上有三兩旅人,或挑擔、或騎馬,冒雪趕路。中間一處庭院,屋中數人捲簾圍坐,一邊暢飲,一邊賞雪。屋前一群人停步不前,似乎在商討行進路線。畫面最近處,一人牽馬打傘小心翼翼地通過一段危險的山路。整幅畫同樣將山水的磅礴大氣與人物的生動精微合二為一,令人歎為觀止。畫中那頑強生長於山巔石縫的經霜老樹、迴環奔流在山澗的徹骨寒泉,無不昭示著大自然旺盛不息的生命力。

雪山行旅圖 謝時臣 作

《雪山寒溪圖》,絹本設色,縱144釐米、橫81釐米,現藏於天津博物館。該畫描繪了雪霽後的山林景色。畫面中的樓閣、樹木和山路上都覆蓋了一層皚皚白雪,山石雄偉險峻,樹木參差,隨山勢崎嶇而生。此作構圖精緻,用墨精湛,皴法嫻熟。畫中繪有三個人物:一僕人牽驢隨主出行,主、僕二人駐足於屋舍門外,門前有一人以拱手禮相迎。此情此景,為寒山雪地增添了一份暖意。

雪山寒溪圖 謝時臣 作

謝時臣長期生活在蘇州,與蘇州許多畫家和文人都有交往,並幾乎獲得了他們的一致認可。如《朱臥庵藏書畫目》著錄的《謝樗仙西江圖》,後就有文森、吳大淵、文徵明、唐寅、朱元吉等五人題詩,可見蘇州畫家、文人對他的肯定。年長謝時臣17歲的“吳門畫派”領袖文徵明曾多次在謝時臣的作品上題跋“點贊”。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文徵明等人的認可與肯定,從側面可以說明謝時臣的人品與畫技都是非同尋常的。

雖然得到了同時代文人畫家的認可,也留下了大量的傳世之作,但由於晚明以後畫壇幾乎是文人畫一統天下的局面,帶著“職業畫家”標籤的謝時臣在美術通史著作中幾乎難覓位置。之所以如此,原因不外乎兩個方面:一方面,謝時臣繪畫風格霸悍,缺乏蘊藉與雅趣,在風格歸屬上既不屬於“浙派”,又不屬“吳門”,繪畫風格面貌較為模糊;另一方面,謝時臣門下弟子雖多,卻完全不成氣候,不能很好地傳承他的衣缽,無法像明末清初畫家藍瑛那樣憑藉子孫和弟子群建立起獨具特色的地方畫派(“武林派”)。獨木難以成林,謝時臣因此在畫壇的影響無法持久。

回到文章開頭提出的問題,謝時臣為什麼喜歡畫雪呢?雪景是大自然的傑作,沒有任何人工雕飾的痕跡,卻可以做到千姿百態又令人心曠神怡。純潔的冰雪在歷代畫家筆下被賦予了恬淡、寧靜與空靈,更成為超凡脫俗的高潔志趣的象徵。潔白的雪景映照了他們所向往的一塵不染,是畫家淡泊名利、迴歸自然的精神追求的體現。具有“浙派”與“吳派”雙重面貌且兼具職業畫家與文人畫家雙重身份的謝時臣,也許正如清代畫家惲南田所說那樣——“雪霽後寫得天寒木落,石齒出輪,以贈賞音,聊志我輩浩浩堅潔耳”。而謝時臣的生前身後名也如同他深愛的雪景山水——生前如秋光般燦爛繁華,身後卻如雪地般寂寥清冷。好在他有大量傳世作品。這些作品如同踏雪遠去的腳印,讓我們可以追尋這位繪畫大家非凡的藝術成就。拂去厚厚覆蓋的白雪,從歷史的縫隙裡,我們會發現這位被美術史刻意遺忘的繪畫大家。其煥發出奪目的光彩,絲毫不比那些同時代大名頭的主流畫家遜色。虛名只能煊赫一時,好作品才能流傳千古——這是謝時臣留給我們當代畫家最好的啟示!

責任編輯:

Reference:大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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