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專訪實錄】暴風眼中的任正非_華為

記者 | 林騰

華為在今年5月進入了多事之秋。

5月15日,美國在羈押華為CFO孟晚舟後,再次向華為發難。這一次是美國過去管用的手法“出口管制”,這使得華為將有可能被禁止使用美國公司生產的裝置和技術。

緊接著在5月20日,Google宣佈為了遵守美國的要求,已經暫停與華為的部分業務,包括需要轉移硬體、軟體和技術服務的業務。這對於在硬體和軟體上都依賴美國供應商的華為來說的確是一次不小的打擊。

但掌舵人任正非在這次事件中卻顯得沉著與冷靜,雖然執掌了十幾萬人的華為,自己的家人也捲入了這次事件,但他依舊雲淡風輕得面對泰山之閃。

在他眼裡,華為已經做好了技術儲備應對風險,美國企業依舊值得尊敬,華為需要的不是盲目,而是純粹的商業。

5月21日,任正非接受了介面新聞在內的中國媒體採訪,闡述了他對美國施行高壓政策下的看法和破解之道,目前“備胎”的情況,華為的管理和技術進展,以及他的家庭。

關於美國出口禁令

記者:美國時間的昨天,發了一個對華為90天的延遲禁令期,換句話說華為有了90天的臨時執照,您怎麼看?

任正非:首先,90天對我們沒有多大意義,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最重要的還是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美國政府做的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藉此機會要講一下,我們還是要非常感謝美國公司的,三十年來美國公司伴隨著我們公司成長,做了很多貢獻,教明白了我們怎麼走路。大家知道,華為絕大部分的顧問公司都是美國公司,典型的有IBM、埃森哲等,有幾十家。

第二,美國大量的零部件、器件廠家這麼多年來給了我們很大支援。特別是在最近的危機時刻,體現了美國企業的正義與良心。前天晚上,徐直軍半夜兩三點打電話給我,報告了美國供應商努力備貨的情況,我流淚了,感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今天,美國的企業還在和美國政府溝通審批這個事情。

我們被列入實體清單,美國公司賣產品給華為都必須要拿去批准。美國是法制國家,美國企業不能不遵守法律,實體經濟要遵守法律。媒體也不要老罵美國企業,大家多為美國企業說話,要罵就罵美國政客。我覺得有時候不分青紅皁白,一竿子打過去打的都是矮的人,其實高的人打不著。媒體應該要理解,美國企業和我們是共命運的,我們都是市場經濟的主體。

美國政客做這個工作可能低估了我們的力量。我就不多說了,因為何庭波的員工信說得很清楚,國外、國內的主流媒體都刊登了。剛才說到爛飛機,我們有一些邊緣產品沒有“備胎”,這些產品本來遲早就要淘汰的,這些有影響。但在最先進的領域不會有多少影響,至少5G不會影響,不僅不影響,別人兩三年也不會追上我們的。

對於我們公司,不會出現極端斷供的情況,我們已經做好準備了。我年初判斷這個事情的出現可能是兩年以後,因為總要等美國和我們的官司法庭判決以後,美國才會對我們實施打擊,無論結論怎樣,(美國)都會對我們打擊。這樣我們還有兩年時間,足夠準備。由於孟晚舟被捕,就把“導火索”時間推前了。

記者:歐洲地區使用者很擔心,未來華為手機不能用安卓最新的系統。在這方面,如何去應對?

任正非:Google是一家好公司,而且一家高度負責任的公司,它也在說服美國政府解決這個問題。我們也在討論變通的救濟方案,專家們還在做這個事情,現在我還不能完全回答你。

記者:會不會因為美國事件對原來的大客戶、對業務造成影響,我們怎麼應對?

任正非:我們肯定能繼續為客戶服務,我們的量產能力還是很大的,並沒有因為被美國列入實體清單受到多少影響,我們在全球的競標還是在前進。增長速度會減慢,但不會有想象中的那麼慢。我們一季度銷售收入同比增長39%,四月份降到25%,預計今年底還會下降一些,但是不會造成我們公司負增長,或者對產業發展帶來傷害。

記者:這次事件牽涉到您的家人,這對您的決策有沒有什麼影響?

任正非:抓我的家人,就是想影響我的意志,我家人給我的鼓舞就是鼓舞我的意志。女兒寫給我的信說,她會長期做好思想準備,她也很樂觀,我就放心了,減輕了很大壓力。我要超越個人、超越家庭、超越華為來思考這個世界上的問題,否則我就不客觀了。

我與外國記者溝通,他們是很直率的。公共關係部把全文印成了書,今天都送給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多溝通?如果站在狹窄的觀點來看,我們與西方媒體是對抗的,也許與你們也是對抗的。我應該超越自身的觀點來溝通,平等討論問題。

華為公司高層領導絕大多數都沒有站在自身利益、企業利益來考慮問題,我們是世界性的,世界上接受我們、聲援我們的朋友是很多的。

記者:您覺得現在這種嚴峻的形勢大概會持續幾年?

任正非:你應該問川普,問我就問錯了。我認為,這件事有兩面性,一方面我們會受到一些影響,另一方面,會刺激中國系統性地、踏踏實實地發展電子工業。國家發展工業,過去的方針是砸錢,但錢砸下去不起作用。我們國家修橋、修路、修房子……已經習慣了只要砸錢就行。但是晶片砸錢不行,得砸數學家、物理學家、化學家……,但是我們有幾個人在認真讀書?博士論文真知灼見有多少呢?這種狀況下,完全依靠中國自主創新,很難成功。為什麼不跨國創新呢?可以在很多國家中建立創新基地。哪個地方有能力,就到哪個地方去,我們可以在當地去建一個研究所。

關於備胎

記者:我注意到您在18日接受日本媒體採訪時表示“華為不需要美國晶片,華為沒問題”。華為公司致員工的一封信被刷屏,信中說公司是有底氣、有準備的。請問華為的底氣從何而來,做了哪些準備?

任正非:我們永遠需要美國晶片。美國公司現在履行責任去華盛頓申請審批,如果審批通過,我們還是要購買它,或者賣給它(不光買也要賣,使它更先進)。因此,我們不會排斥美國,狹隘地自我成長,還是要共同成長。

如果真出現供應不上的情況,我們沒有困難。因為所有的高階晶片我們都可以自己製造。在和平時期,我們從來都是“1+1”政策,一半買美國公司的晶片,一半用自己的晶片。儘管自己晶片的成本低得多的多,我還是高價買美國的晶片,因為我們不能孤立於世界,應該融入世界。

我們和美國公司之間的友好是幾十年形成的,不是一張紙就可以摧毀的。我們將來還是要大規模買美國器件的,只要它能爭取到華盛頓的批准。現在時間很匆忙,一時半會估計批不準,緩衝一下是可以的。他們能獲得批准的話,我們還是會保持跟美國公司的正常貿易,要共同建設人類資訊社會,而不是孤家寡人來建設資訊社會。

記者:看到海思這封信之後,從輿論反應來講非常熱血。您覺得華為的自主產品和研發究竟走到哪裡?

任正非:為什麼不洗一個“冷水澡”呢?我認為,我們最重要的是要要冷靜、沉著。熱血沸騰、口號滿天飛,最後打仗時不行也沒用,最終要能打贏才是真的。

我們首先要肯定美國在科學技術上的深度、廣度,都是值得我們學習的,我們還有很多欠缺的地方,特別是美國一些小公司的產品是超級尖端的。我們僅僅是聚焦在自己的行業上,做到了現在的領先,而不是對準美國的國家水平。就我們公司和個別的企業比,我們認為已經沒有多少差距了;但就我們國家整體和美國比,差距還很大。這與我們這些年的經濟上的泡沫化有很大關係,P2P、網際網路、金融、房地產、山寨商品……等等泡沫,使得人們的學術思想也泡沫化了。一個基礎理論形成需要幾十年的時間,如果大家都不認真去做理論,都去喊口號,幾十年以後我們不會更加強大。所以,我們還是要踏踏實實做學問。

關於技術和商業

記者:現在大家對華為有兩派很鮮明的情緒:第一,很鮮明的愛國主義,把華為的支援上升到支援愛國的高度上;第二,華為綁架了全社會的愛國情緒,要是不挺華為就不愛國。現在情緒越來越嚴重了。

任正非:那我的小孩用蘋果,就是不愛華為了?不能這麼說。我經常講這樣的話,餘承東很生氣,認為老闆總為別人宣傳,不為自己宣傳。我講的是事實,不能說用華為產品就愛國,不用就是不愛國。華為產品只是商品,如果喜歡就用,不喜歡就不用,不要和政治掛鉤。華為畢竟是商業公司,我們在廣告牌上從來沒有“為國爭光”這類話。只是最近的誓師大會有時候瞎喊幾句,但是我們會馬上出文件制止他們瞎喊口號,大家開慶功會、發獎章都沒有問題,茶餘飯後說兩句過頭話沒問題,但是千萬不能煽起民粹主義的風。

我經常舉一些例子,其實就是想潑華為公司的冷水,不能使用民粹主義,這是害國的。因為國家未來的前途在“開放”。這次中美會談完了以後,中央電視臺講到“我們要開放、要改革”,我好高興。實際上,我們還是開放晚了、改革晚了,WTO對人家是有承諾的,我們得到好處以後就要去兌現。如果早一些去兌現,做一些貢獻,就能團結更多的朋友。中國的錢太多,為什麼只存美國,不存一些到歐洲、俄羅斯、非洲……各個國家?如果說擔心他們不還,他們是以國家信用抵押的,今年不還,一百年後還,不行嗎?中國又不著急錢,這樣就分散了風險。對於農產品,為什麼非買一家?可以買買烏克蘭的農產品,烏克蘭就不會那麼困難。烏克蘭是俄羅斯重武器的“糧倉”,買食品糧食時,是不是也可以買重武器“糧食”呢?我們的重武器一定要自力更生嗎?沒必要,打贏就行。

記者:我特別關注自主智慧財產權、自主創新問題,很多人認為自主智慧財產權、自主創新才是我們未來一條活路。您剛才講海思作為備胎持久生存,就是有自主創新作為基礎,但是您又講非重要地方該放棄就放棄,不要浪費時間、浪費精力,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異?

任正非:自主創新作為一種精神是值得鼓勵的,站在人類文明的基礎上創新才是正確的。所有科學家都是自主創新,為什麼?他們做一些莫名其妙的題目,誰也搞不懂。但是我們要看到,科技創新是需要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前進的,比如我們的海思並非從源頭開始自主創新,也給別人繳納了大量智慧財產權費用,有些是簽訂了交叉許可協議,有些協議是永久授權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別人的基礎上形成了我們自己的創新。

我們同意鼓勵自主創新,但是要把定義講清楚。相同的東西,你自己做出來了也不能用,也要給人家原創交錢,這是法律,誰先申請歸誰。

無線電最早是波波夫發明,但是俄羅斯為了保密,壓制了這個東西的公佈;義大利的馬可尼先申請,所以無線電的發明權歸“馬可尼”。飛機的發明者不是萊特兄弟,他們只是完成了飛行。其實真正的發明者是茹柯夫斯基,他的流體力學公式推演了讓翅膀如何升起來,奠定了升力流體力學。我們的飛機噴氣發動機到今天不過關,但是噴氣發動機是誰發明的?中國人。鄧小平到英國引進斯貝發動機時,斯貝同意把發動機賣給我們。鄧小平問軍用的發動機賣不賣?英國人回答說賣。其實中國想買民用發動機,主要做民航機的備件,後來英國人軍用發動機也賣,也就是現在轟炸機6用的發動機。鄧小平站起來向英國科學家致敬,英國科學家嚇壞了,趕緊站起來回禮,說“感謝中國科學家的偉大發明”。鄧小平回來查是誰發明的,是吳仲華,這人在什麼地方?一查這個人在湖北養豬,趕緊調回北京去做熱物理研究所的所長。我們為什麼不借著吳仲華的研究,一步步深入,為什麼在噴氣發動機上不能進行理論突破呢?現在飛機發動機設計叫實驗科學,不叫理論科學,而飛機一定是理論科學。你們看紹伊古關於飛機的講話,美國飛機很精密,飛機時間是4000-5000小時;俄羅斯飛機沒有那麼發達,只能飛1000小時,紹伊古就問,戰爭時期飛機能飛滿1000小時嗎?大多數沒到1000小時就打掉了,那何必要搞4000-5000小時,還那麼貴,於是從實戰的需求就確定了他們設計飛機的原則。他說,飛機飛得不快、金屬表面不平,俄羅斯就在翅膀形成一層層流膜,解決了高速空氣的潤滑作用,這樣俄羅斯飛機也能飛得很快。F22隱形飛機的隱形原理也是五十年代俄羅斯數學家發明的,俄羅斯數學家說鑽石切面是有隱身功能,俄羅斯研究半天覺得這個東西沒用,為什麼?因為做不到,沒有意義,所以批准論文公開發表。美國人讀了以後,如獲至寶,花二十年時間把F22隱形飛機做出來了,當然現在我們的米波雷達又把F22看見了。

其實中國五十年代也有很多原創科學家,但是現在都是毛毛糙糙、泡沫化的學風,這種學風怎麼能奠定我們國家的基礎科研競爭力呢?所以,還是要改造學風。

記者:您剛才提到一個事情特別重要,自主創新的定義到底是什麼? 您反對的是封閉式、重複性的自主創新?

任正非:自主創新如果是一種精神,我支援;如果是一種行動,我就反對。

關於基礎科學和基礎教育

記者:作為一個商業公司,華為在此前的場合,無論是華為公司還是您個人,多次談到“基礎研究與基礎教育”,華為有哪些具體的動作?這會對華為未來的發展提供什麼樣的支撐?

任正非:我們在全世界有26個研發能力中心,擁有在職的數學家700多人,物理學家800多人,化學家120多人。我們還有一個戰略研究院,拿著大量的錢,向全世界著名大學的著名教授“撒胡椒麵”,對這些錢我們沒有投資回報的概念,而是使用美國“拜杜法案”原則,也就是說,受益的是大學。這樣,從我們“喇叭口”延伸出去的科學家就更多了。

大家今天講5G標準對人類社會有多麼厲害,怎麼會想到,5G標準是源於十多年前土耳其Arikan教授的一篇數學論文?Arikan教授發表這篇論文兩個月後,被我們發現了,我們就開始以這個論文為中心研究各種專利,一步步研究解體,共投入了數千人。十年時間,我們就把土耳其教授數學論文變成技術和標準。我們的5G基本專利數量佔世界27%左右,排第一位。土耳其教授不是華為在編員工,但是我們拿錢支援他的實驗室,他可以去招更多的博士生,我們給博士生提供幫助。我們在日本支援一位大學教授,他的四個博士生全到我們公司來上班,上班地點就在他的辦公室,而且他又可以再招四個博士生,等於有八個博士幫做他研究,所有論文等一切都歸屬他,不歸屬我們。如果我們要用他的東西,需要商業交易,這就是美國的“拜杜法案”原則,我們就是通過這樣的“喇叭口”,延伸出更多的科學家。

上週我們召開了世界科學家大會,我沒有去現場,通過視訊轉播到我的會議室。來了一批科學青年給我做技術翻譯,都是博士,很厲害,他們給我解釋這些論文對未來人類社會有什麼意義。我們不斷有這種世界性的交流,我們自己吸收能量,他們也吸收了我們的需求,不斷滾動傳播。

西方公司在人才爭奪上,比我們看得長遠,發現你是人才,就去他們公司實習,專門有人培養你,這不是我們大學畢業找工作的概念。我們擴大了與美國公司爭奪人才的機會窗,但我們的實力還不夠。對世界各國的優秀大學生,從大二開始,我們就給他們發offer。這些孩子超級聰明,舉一個例子,新西伯利亞大學連續六年拿到世界計算機競賽冠軍、亞軍,但是所有冠軍、亞軍都被Google用五、六倍的工資挖走了,從今年開始,我們要開出比Google更高的薪酬挖他們來,在俄羅斯的土地上創新,我們要和Google爭奪人才。我們支援科學家的創新,對科學家不要求追求成功,失敗也是成功,因為他們把人才培養出來了。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源源不斷地前進。

記者:我去參觀了華為實驗室,有很多新鮮的發明,比如防腐蝕裝置、熱傳導……,我發現都是高中化學的原理,但是運用起來非常神奇。這是不是您眼中的基礎科學和基礎教育的一種表現形式,這種基礎科學的積累,能夠在當下關鍵節點上給公司帶來多大的幫助?

任正非:其實原子彈的核反應鏈式方程,初中生都學過,但是做成原子彈可不那麼容易。基礎科學看起來道理很簡單,實施起來非常難。所以,在國外某項東西可能看起來是很小的發明,但是發明中套發明,再套發明,是數千項專利、上萬項專利支撐了一個小小的零件。

記者:現在談加強數學與基礎學科的投入,您認為現在華為的投入在全世界範圍內大概處於一個什麼樣的水平?您以什麼樣的機緣,認識到投入基礎學科的重要性?您對未來的投入有什麼樣的目標和預期?

任正非:舉一個例子,P30手機的照相就是數學。現在的影象不是照出來的,是數學算出來的。因為人的眼睛相當於有一億個鏡頭,相機就一個鏡頭,我們手機通過一個鏡頭進來的感光點,用數學的方式分解成幾千萬個視覺鏡頭,再重新還原出來。我們公司數學家的口號是“把手機做的比人類眼睛還好”,我還在公司講話批判過,我覺得沒有必要,但是他們頑固不化,沒有辦法。他們說“手機照月亮,可以照一千公里”,可能是真的,因為它是數學,把微弱的訊號可能還原。

我去法國尼斯研究所見他們,就說“尼斯的海是藍的,天是藍的,數學家的公式為什麼也是藍的?”原來影象偏藍色基調,現在好像糾正過來了。手機之所以進步這麼快,得益於我們的戰略“備胎”,因為我們網路建立的戰略備胎沒有用,就劃給了終端,終端一下如魚得水,每三個月換一代,主要是數學家的貢獻,當然還有物理學家做光的三色感測器。

所以,如果電子工業還停留在買別人零部件來組裝,不可能的。當然,他們也有數學,只是數學是別的公司做的,在零部件中加錢賣給他們。在這個方面,我們應該是領導世界的,站在世界最前面的。

關於管理

記者:華為的管理哲學是什麼?華為模式可以複製嗎?

任正非:華為沒有哲學,我個人沒有學過哲學,也沒有認真讀過哲學書。外面的書,作者我也沒見過,不認識,也許是他編的吧。外面流傳的華為哲學是大家隨便說的,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我認為,如果說華為公司有哲學,就一點“以客戶為中心,為客戶創造價值”。因為錢在客戶口袋裡,有三種方法可以拿到這個錢 第一,搶,這是犯罪;第二,偷,也不行,要在派出所待兩三天才能被放出來;第三,客戶心甘情願把錢給你,你必須要提供好的商品,為他提供需要的服務。所以,祕密就這一條。

你們看,我們園區的小咖啡廳都做得很好,為什麼?不要做假,踏踏實實認真做。以前我們的咖啡廳,五、六個華為員工拿著高工資、股票,在那裡做咖啡,還虧損。我說你們創業吧,一個人一個店創業,現在能掙七八十萬。我們機關有人說要去查“以前不掙錢,現在掙錢了,搞什麼名堂掙錢?”我說,去查一次,就裁一個人,為什麼?你的人太多了,不幹正事。他只要繳了房租水電,衛生質量好,員工喜歡去消費,你管那麼多閒事幹什麼?所以,我們的後勤機構壓縮得很小,為全世界170個國家、18萬員工的後勤保障人員,只有703個。

記者:為什麼西方媒體會覺得華為的股權結構異常不同?

任正非:我們對資本不感興趣,所以就沒有研究,西方媒體願意的話,他們可以去研究,反正我們不會讓外面資本進入公司。公司現在的問題是賺錢太多,因為我們不能把價格降低,降低以後,就把所有下面的公司全擠死了,就成為“西楚霸王”,最終也是要滅亡的,所以我們不能在產業中這樣做。蘋果是榜樣,永遠是做一把大“傘”,讓下面小廠家都能活。如果蘋果賣蘿蔔白菜價,全世界就沒有其他手機了。我們錢多,用一部分投入戰略,但是不橫向擴張,就給大學和科學家給予支援。我們開科學家大會,能把全世界這麼多頂尖科學家請來,這也是奇蹟。

因此,我們不需要資本進來,資本貪婪的本性會破壞我們理想的實現。

記者:西方對於華為股權結構的誤解根源在哪裡?

任正非:西方不是今天才開始誤解的,誤解中國都幾十年了。只要我們在中國是合法合規的就行了。

記者:特別好奇華為這種危機意識最初是來自哪裡?

任正非:總是捱打,就覺得有危機了。

關於家庭

記者:您去年和小女兒姚安娜和母親姚凌拍了全家福,令外界非常驚訝。您作為父親也好,作為丈夫也好,給自己打幾分呢?您平時有多少時間去陪家人?您的女兒在哈佛大學讀書,未來希望她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任正非:其實我這輩子很對不起小孩,我大的兩個小孩,在他們小時候,我就當兵去了,11個月才能回一次家。我回家的時候,他們白天上學,晚上做作業,然後睡覺,第二天一早又上學去了。其實我們沒有什麼溝通,沒有建立起什麼感情。小女兒其實也很艱難,因為那時我們公司還在垂死掙扎之中,我基本十幾個小時都在公司,要麼就在出差,幾個月不回家。當時為了開啟國際市場,證明我們不是在中國搞腐敗成功的,在國外一待就是幾個月,小孩基本上很少有往來,很虧欠他們。其實小孩們都是靠自己的努力,自己對自己要求很高。

小女兒在中學的時候,每個星期要跳15小時舞,跳完舞回來才能做作業,晚上一點多才能休息。大學以後基本上做作業到晚上兩點多鐘,有時候做演算法時會做到四、五點鐘。小孩很熱愛文藝,有人邀請她參加名媛會時,她跟爸爸媽媽商量說她要出席,當時我的態度是支援。因為如果打擊這一次,未來她人生的其他路走不順時,就會說爸爸媽媽堵了這條路,我們還不如挺身而出支援她,她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人家提出來,要照全家福,我第一個表態堅決支援,發表我們家全家福。我太太還以為我會躲閃的,我認為要支援兒女,都對不起兒女了,還不支援她一下?她好好去學習,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命運。

記者:能不能談一談你的太太?

任正非:我的人生有兩次婚姻,三個小孩。我的前妻性格很剛烈,在文化革命中曾經是重慶三十萬紅衛兵的政委,是一個叱吒風雲的人。我是連紅衛兵都參加不了的逍遙派,大學畢業沒有女朋友,別人給我們介紹,她能看上我,我真的不理解,她是天上飛的“白天鵝”,我是地上的“小蛤蟆”,那時除了學習好,家庭環境也不好,我父親還在“牛棚”裡,她怎麼就看上我了?我們一起走了二十多年,後來就分開了。現在的太太很溫柔、很能幹,用二十多年時間專心培養小孩,很有成就。我和姚凌(現任妻子)辦結婚證這些都是前妻幫忙的,小孩上戶口也是前妻幫助的。我前妻與我現在的太太關係也很融洽。

責任編輯:

Reference:微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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