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習古而不泥古,左宗棠當年如何活學活用《孟子》?

古來孔孟並稱,孔孟事實有別。

最根本的區別,孔子主張“仁”,提倡按倫理等級,區分“仁者愛人”的次序,用禮儀來規範次序,以道德溫暖人心,實現“讓世界充滿愛”;孟子則主張“義”,“義者宜也”,孟子主張對不符合倫理、道德、禮儀的行為剔除,以仁義禮智回暖人心。

即是說,孟子從各個側面,彌補了儒家學說的缺陷。

孟子(資料圖 圖源網路)

左宗棠五歲起讀孔孟,兩者兼收幷蓄。但孟子對左宗棠影響似乎更大。

左宗棠生活的晚清,與孟子生活的戰國,同是人心趨利、道德走樣、觀念混亂的時代。左宗棠拾起孟子的“義”,結合自身與時代的特點創造性發揮,用以修身養心,治平天下。

一、 立志:心憂天下

孟子影響左宗棠畢生最深的一句話,見於《孟子·盡心章句上》。

孟子曰:

“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恆存乎疢(chèn)疾。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

孤臣,指受疏遠的臣;孽子,非嫡妻所生之子。將這段話翻譯成白話,孟子說:“有德行、智慧、謀略、見識的人,常常是因為他生活在患難之中。只有那些孤臣和孽子,他們持有警懼不安的心理,考慮憂患很深遠,所以通達事理。”

左宗棠一生基本的心理狀態,在他給兒子的家書中寫了出來,正是孟子在這裡說的,“操心危,慮患深”。

左宗棠這一心態終生未改,推其原因,與左宗棠少年邊緣化的社會地位與多年來邊緣化的文化心態有關。

左宗棠出生在日見沒落的湖南湘陰小鄉紳家庭,18歲前父母雙亡,家徒四壁,自己被迫倒插門湘潭周家,“孽子”備受冷落的心態得到強化;他從17歲起自習輿地、農學等旁門左道的學問,直到40歲才派上用場,孤臣的心態也時刻縈繞,揮之不去。

孤臣和孽子的心態,讓左宗棠原本的草野民間氣更加明顯。24歲那年,他在湘潭桂在堂西屋立志自題“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便是這兩種心態交相激發下的產物。

孟子說:“雖千萬人,吾往矣!” “身無半畝,心憂天下”,就是左宗棠版的“雖千萬人,吾往矣!”

清朝盛行理學,學界有句嘲笑理學家的詩:“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左宗棠一流的辦事能力與非凡擔當精神,與同時代人物格局不同、氣象迥異。

追根溯源,左宗棠的格局、氣象,來自孟子這句話的啟迪與激勵。

二 、修身:以志帥氣

孟子修身,“知言養氣”。

什麼叫“知言”?知道世上所有的學問原理,知道他們的主張是什麼,缺點在哪裡。放到今天,就是學通中西的頂尖級學問大師。

什麼是“養氣”?時刻蓄養飽滿的精神氣,讓內心充盈剛強正義的浩然之氣。

讀書人如何“養氣”?方法論見於《孟子·公孫丑章句上》:

“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何也?曰:“志一則動氣,氣一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今人往往“志氣”並稱,孟子指出,“志”與“氣”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志”指人的理想與目標,“氣”是指人的心氣、精神氣。孟子其時看出來了,氣盛的人,稍不留心檢點,就變異成“暴氣”,“暴氣”最容易反客為主,攪亂自己專注的心志。

左宗棠是“心憂天下”的大志之人,他的理想是做“當代諸葛亮”;他同樣是一個氣盛之人,早年曾稱“男兒事業,無剛不立”。左宗棠結合自身經驗,從孟子這句話裡逐漸得出適合自己的修身良方:“以志帥氣。”

這個觀念,今見於左宗棠致屬下提督鍾嶽的一封信中:

“世亦有潛心於道者,庶幾知所志矣。然而間思雜念不能自禁,此心忽忽如有所失,反被他事牽引,則不專矣。此無異故,志不勝氣也;氣用事則誘於習染,習染其心必得朋友相與,觀摩則有以輔吾心矣。而由是,琴瑟使其心專有所在,而不及乎純則思慮自除。古人之慾為此,深則積新成舊,交相纏繞,於是心為所掣,不能脫然無慮,灑然自得。本欲求益,畢竟無益,但覺吾道之拘,反樂舊習之染,宜其引之而去也。欲勝其氣,究在先定者皆將以求益耳,惟聖人知三者得於朋友為多,故“有朋自遠方來”,是以樂也。樂在乎此,必不在乎舊習,而講習責善,以為潛心於道之故豈!”

顯然,左宗棠在這裡現身說法,教導屬下鍾嶽為什麼要“以志帥氣”的道理。

“志”與“氣”是一對矛盾:“志”是固定的,“氣”是流動的。

因為“氣”時刻在流動,所以人心時刻滋生雜念。氣盛的人,盛到一定程度,超出了意志力控制,便會“志不勝氣”,“志”被“氣”打敗,壞習慣全跑出來了。高明的人可以做到“以志勝氣”,即用意志力管控自己的情緒與心氣,讓情緒與心氣為自己的目標理想服務。

但如何做到“以志勝氣”?用意志力強行壓制情緒與心氣是不行的,會壓出心病來。怎麼辦?通過彈琴、與朋友交流辯論學習心得,讓自己專心於學問之樂,讓雜念叢生的心專一起來。

孟子“以志帥氣”的觀念,是一個籠統的概念,左宗棠研究得出切實可行的具體方法,用來指導個人修身,這是他比一般尋章摘句的書蟲高明的地方。

三、 洋務:化夷為夏

與歷史以來的古人不同,左宗棠生活在全球化大門洞開的時代。

他第一次與恩師賀熙齡談論西方諸國,在1839年,他本人還在安化小淹坐館教書。

相繼聽聞第一次鴉片戰爭、第二次鴉片戰爭,左宗棠有“西洋亡中”之憂。也因此,1866年,左宗棠統帥江西、廣東、福建三省軍力,最後消滅30萬太平軍殘餘後,辦的第一次大事,便是聽取胡雪巖的建議,籌建福州船政局。

自1866年起直到去世,此後長達19年的時間,左宗棠代表大清帝國,始終站在時代的最前沿,與西方人折衝樽俎。

左宗棠之前,魏源《海國圖志》有“師夷長技以制夷”一說。作為一代政治家,他需要確定自己根本的國際觀點、文化觀念,用進實踐。

左宗棠(資料圖 圖源網路)

童年時代讀過的《孟子》,再次浮現於腦際。

《孟子·滕文公章句上》中說: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

孟子的本意,中外有別,用中國文化改變外國,讓外國變成中國。

孟子這話是在中華文化蓬勃生機的少年時代說的。到左宗棠時代,西方的堅船利炮在軍力上已經遠勝中國,再照搬孟子,只能是精神勝利法,自欺欺人。

左宗棠立足於被動全球化的時代實際說話,思考後得出了自己的根本觀點:全面學習西方,以西方文化為參照,系統改造中國文化,追求實現“西方文化中國化”。

基於這樣的全球化眼光,1866年春,閩浙總督左宗棠這樣上奏朝廷:

“東西有,我不可傲之以無;東西巧,我不可傲之以拙。”

“彼此同以大海為利,彼有所挾,我獨無之。譬猶渡河,人操舟而我結筏;譬猶使馬,人跨駿而我騎驢。可乎?”

作為洋務運動的最早的倡導者,曾國藩事實上在1861年已經提出學習西方。但作為一代理學大家,他無法突破“義理、考據、詞章”的傳統桎梏,他將經濟納入義理範疇,其基本觀點,概括起來,“中本西末”。

作為中國首任駐英法大使,與左宗棠同時代的郭嵩燾從1858年起便研究洋務,他拋開“中西本末”之爭,開先河地提出中國系統的“全盤西化”主張,並給出了時間表,三百年。

左宗棠既不贊成“中本西末”,也反對“全盤西化”,作為實幹出身的政治家,他務實地推行他的“西方文化中國化”實踐。

1866年,左宗棠向朝廷這樣表述他的觀點:

“均是人也,聰明睿知相近者性,而所習不能無殊。中國之睿知運於虛,外國之聰明寄於實。中國以義理為本,藝事為末;外國以藝事為重,義理為輕。彼此各是其是,兩相不逾,姑置弗論可耳。謂執藝事者舍其精,講義理者必遺其粗,不可也。謂我之長不如外國,導其先可也;謂我之長不如外國,讓外國擅其能,不可也。此事理之較著者也。”

左宗棠智慧地擱置下當時沸沸揚揚的“中西優劣比較”不論,站在中國文化本位的角度,主張埋頭學習西方,不限於武器技術。

他在西北創辦這了中國第一家民生輕工業工廠——甘肅織呢總局,創辦了中國第一家平民公園——節園,在兩江總督任上,他在江蘇大力推行“商督商辦”實踐,這些舉動,事實上已經突破了帝國體制的侷限,在“民生、民權”方面都屬於中國首創。

即使是純粹學習西方技術,左宗棠也能做到既與國際接軌,又能在國際規則中保全民族利益。他聘請法國人德克碑、日意格做造船、駕駛的總教習,便純粹是根據合同契約的金錢關係,5年一到期,船政局所有產權、技術全歸中國。

比照之下,如果說,主張“中本西末”的曾國藩在“用夏變夷”,主張“全盤西化”的郭嵩燾則在“變於夷者”。其後主張“中體西用”的張之洞,則是既不“用夏變夷”,也不“變於夷者”,而是“主次分明、共生繁榮”。在這些人中,唯獨主張“西方文化中國化”是一個例外,生命力最強。

左宗棠的這一觀點在孟子那裡事實上無法找到。這也符合他一貫的讀書特點,習古而不泥古,立足在前人的基礎上,順應時勢,及時創新。

志頻說

孟子作為戰國時期中國第一辯士,其人往往能一眼看出問題的實質,立論穩健,邏輯嚴謹,結論光華。孟子的王道思想、民主觀念,對今人仍能帶來啟發。與孔子“厚德載物”的價值觀對照,孟子剛健行義,在精神萎靡的時代,足以令人提神振氣,如沐五月陽光。在先秦諸子中,孟子大約是距離今人最近的。左宗棠能夠在萎靡頹喪的時代裡橫空出世、事功蓋世,跟他私淑孟子,有著較強的關聯。

文:徐志頻

圖片來自《左宗棠:家書抵萬金》

相關閱讀:

《左宗棠:家書抵萬金》

從跨越32載的160封家書,揭開晚清一代名臣修齊治平心路歷程,著名作家唐浩明親筆作序,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楊東樑教授推薦,左宗棠嫡長玄孫提供大量珍貴圖片

瞭解更多,點選閱讀^^

Reference:大中國

看更多!請加入我們的粉絲團

轉載請附文章網址

不可錯過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