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己亥新春策劃 | 一年之計,許多期待又該被重置了_巴瑞

《城市》

你說:「我要去另一塊土地,我將去另一片大海。

另一座城市,比這更好的城市,將被發現。

我的每一項努力都是對命運的譴責;

而我的心被埋葬了,像一具屍體。

在這座荒原上,我的神思還要堅持多久?

無論我的臉朝向哪裡,無論我的視線投向何方,

我在此看到的盡是我生命的黑色廢墟。

多年以來,我在此毀滅自己,虛擲自己。」

你會發現沒有新的土地,你會發現沒有別的大海。

這城市將尾隨著你,你遊蕩的街道

將一仍其舊,你老去,周圍將是同樣的鄰居;

這些房屋也將一仍其舊,你將在其中白髮叢生。

你將到達的永遠是同一座城市,別指望還有他鄉。

沒有渡載你的船,沒有供你行走的道路,

你既已毀掉你的生活,在這小小的角落,

你便已經毀掉了它,在整個世界。

—— C.P.Cavafy

西川譯

網路上有著這樣一個說法:每年公曆的一月份,便是新一年的 30 天體驗試用期,是報刊媒體的「您還可以免費試閱 6 篇文章」按鈕,是購物網站的「7 天無理由退換」。當你回過神來時,二月份已經正式發出付費請求,然後,一切都變得刺骨、赤裸起來。不過,這種體驗可能只存在於東亞文化圈—— 由於農曆紀年法的存在,中國人得以在年初兩個月內度過兩次新年。這是兩個交疊的時空,有時會讓既過萬聖節和聖誕節、又過春節假期的新生代們不知所措。所以,夾在兩個閥門之間的一月份就顯得那麼無關緊要,很少有人能在一月份就做足了一整年的打算。2019 年也是如此。2019 年,註定會像一場會議、兩個半場之間的茶水時間,人們在昏昏欲睡間度過了上半場,在此時抓緊時間咖啡澆頭,好打起精神來面對下半場 —— 不知為何,我們對 2020 年寄予瞭如此之多的厚望,好像 2019 年就成為了一次漫長的起跑。也許是因為 21 世紀第一個百年裡,1 字打頭的年份即將全部結束,四捨五入的傳統智慧,總讓我們善於將一切歸於整數。

話說回來,雖然 2019 年和一月份也許在歷史上無足輕重,但倘若摘除它,又宛如生生剝掉了一層保護膜。莫不如說這就是它本身的魔力:它的存在即是註定要被賦予意義。它是序曲的鼓點,揭曉的幕布。它總讓我們相信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它是開始前的開始,它就是作為儀式的節日。

「201X 年,請對我好一點」,現在流行這麼說。轉發錦鯉和星座轉運預言,或者在日曆上塗黑頁碼,人們堅信資料、天體、人造曆法和季節應該對自己的生活負起責任,這是新時代的泛靈信仰。固然年輕人們不願承認,即便裹上賽博的外衣,轉運機制的核心仍然是祖宗父輩古老而淳樸的「彩頭」二字

一切都關乎入口和出口。入口是日常,出口是節日。文化人類學中有一個著名的定義叫做「閾限」,用於描述人進入傳統社會儀式前一個「非此即彼、既此又彼」的狀態。一年中的首個節日 —— 春節 —— 雖然不似洗禮、婚禮和葬禮之類的人生儀禮那樣意義重大,但在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一種抽離。最起碼可以放假,不消在辦公室格子間裡消耗靈魂。頭腦逃離資本計算,肉身飛往海島叢林,非日常的節假日因此閃閃發光。返璞歸真的身份變革,從周湯米李漢娜楊艾什莉變回出生時的奶名 —— 老家和童年是另一重空間。剝乾洗淨,回到重置狀態中。這麼一說,好像一句「新年新氣象」比意想中的還要隆重莊嚴了些

有一部黑色喜劇,叫《巴瑞》,講的是一個叫巴瑞的殺手突然面臨身份危機,一時興起報名了表演課、想轉行當演員的故事。他盡力保持兩重空間的平行,但兩個身份之間的可能性總是會不可避免地坍縮成一個。巴瑞想退出殺手的身份,但就像所有電影裡俗套的「最後一單」那樣,要殺的人總是殺不完。第一次他向聯絡人提出退休,「你的演藝生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現在開始(Starting now)。」巴瑞說。但一切都不如想象中的那麼斷舍離。他一共說了四次,每迫不得已殺掉一人,就握緊拳頭閉上雙眼重置一次:「從現在開始。」

我們雖然沒有那麼多人要殺,但我們每年都重置一次新年計劃:運動節食早睡,觀影讀書旅行,戀愛理財跳槽。我們選擇性地忘記這些歷史遺留問題,是源自於年復一年的重重堆積,在新年重置的喜悅氣氛裡,將責任投給新的一年。如果新的一年對我們不好,就推給更新的一年。年節就是焦慮的出口,正當化的理由。它讓我們相信世界上確有出塵一說,只要摁下按鈕,就能在翻開的白紙上重新書寫一切。

但是更幽默的一點是,人們卻比自己所以為的更依賴於輪迴的穩定。穩定到「一眼萬年」的程度:我們知道自己將在某個深夜被突然的飢餓感戰勝,知道躺在床上的舒適感遠勝於無休無止的跑步機,知道消費主義必將痛擊錢包和信用卡,王者榮耀比安哲羅普洛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活潑。哪怕假日將我們洗淨,走出節日的隘口,卻又在暖烘烘的慣性中回到舊日的舒適裡去。回過神來,到了四月,我們已經對接下來八個月的發展瞭如指掌。儀式感帶來的魔力幻象已經被撕碎,你想著:從現在開始。從下個週一開始。從下個月開始。從下個生日開始。從新的一年開始。

你是否曾有幾年,著迷般地沉浸在創造儀式感的努力中。總想著賦予跨年夜的節日更多意義。它總應該轟轟烈烈,風風火火,酩酊大醉徹夜歡歌,把日期的變更用力刻在面板上,好像刻得越深,新的一年就會越有存在感。最後一年我們站在無人的海邊,在迫近零點的黑夜中,沉默地等待著分針劃過「12」。最終,指標交疊,舊的一年壽終正寢,但周圍沒有響起任何歡呼。去年未竟的一波浪被冰冷的海風追趕著融進沙灘。就算新年未至,它也會如此。我沒有在那一刻之後信心倍增,也並不會突然收到神意。我遲緩地意識到自己只是在借用紀年的刻度來賦予生活以意義,以延緩某種失望。但今天可以是明天,明天可以是昨天。我們制定時間,卻不是為了讓它丈量我們。於是,我站在龐大的非我之海中,感受那失控的熵增,剝離了時間的殼罩,我對我的過往、失望和希冀負有全責。不知為何,那一刻我卻感到真實。

撰文:熱蘇斯

編輯:唐卓偉

監製:李森

微信編輯:Antoine Yang

責任編輯:

Reference:微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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