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物

七十二家房客⑦|閣樓裡的寵物:蛇貓覓覓

幼時在外婆家的三層閣裡,由於上下不方便也不安全,我多呆在閣樓上,終日無聊。一天,外公為我找來個小玩伴,一隻剛出生十多天的小花貓。

小花貓是外公向一位朋友討來的,剛斷奶,才會自己進食。小貓的毛色黑白灰相間,鑲嵌少許黃色,很漂亮。小貓不怕生,一進外婆家,便上躥下跳。

外公的朋友說,這隻貓是蛇貓,能夠鬥蛇。

從前,民間有“九貓一蛇”之說。通常,貓一胎只生三隻貓。如果一隻母貓一胎生了九隻貓,其中就會有一隻是蛇貓。一胎九貓自然少有,所以蛇貓極其稀罕。區分蛇貓與平常貓的方法也很簡單,在小貓出生十天後,取一隻團箕,把九隻小貓都放到團箕裡,端起來轉著圈篩動。這時候,普通貓都趴在團箕上了,只有蛇貓能威風凜凜地站著。

另一個“孩子”

我小時候,大家在家裡養貓,多是為了抓老鼠,極少是當寵物養的。外婆家居住的大雜院裡,人都生活得很擁擠,食物也少,老鼠也難有生存空間。記得只有一次,蛇貓抓到一隻老鼠,它也只把老鼠當玩具,追來趕去,最後把老鼠玩死了,就扔在一邊不要了。還是外婆拿了火鉗,把死老鼠扔到後弄堂的垃圾桶裡。

過去家裡養貓,沒有起名的習慣,但給孩子起名叫阿狗阿貓的很多。貓剛來時,我只有兩三歲,還不會給貓取名。所有人,都叫它阿咪或者咪咪。

寫到這裡,我就給它追加一個名字吧,叫它蛇貓覓覓,以紀念小時候尋覓它的日子。

蛇貓來外婆家的第一年冬天,貪玩的我常常把瘦小的覓覓摟在懷裡,取暖捂手,把好動的覓覓禁錮得嗷嗷直叫。小覓覓就怕我了,躲著我,保持著兩尺的距離。

到了夏天,我與覓覓建立了信任,有了感情。每當我躺在地板上睡午覺的時候,覓覓會繞著我轉圈,累了便躺在我的頭旁,與我對視一眼,一起午睡。

兒時的作者與蛇貓覓覓一起看老虎窗外的星空。插圖 煜華

一年後,它知道,冬天時在我懷裡,取暖是相互的。以後,到了冬天,只要我坐下,覓覓都立即跳到我懷裡來。再以後,不論冬夏,我的懷裡就是覓覓最稱心的窩。

覓覓的成長與我一樣,是從上下活動樓梯開始的。外婆家上下三層閣的木樓梯是活動的,平時用細麻繩固定在牆邊,使用的時候,把樓梯平放下來,架到樓梯口。幼時,我剛學會爬樓梯,是手腳並用。這上下樓梯與爬山一樣,是上樓容易,下樓難。後來熟練了,就會背對著樓梯,不需要手扶牆,甚至手裡提著東西,都能輕鬆下樓。

幼崽時,覓覓上下樓梯,是跟著我們一起,躥上躥下。樓梯栓在牆上的時候,覓覓要去上廁所,就急得在樓梯口向下叫。要我過去把木樓梯放下來,它才能下去。上來的時候也一樣,覓覓先是在樓下抬著頭叫,等我們放下樓梯,它才能上樓。

成長在不知不覺中進行著。一天,覓覓在家中消失了,找不到它,我就叫它。奇怪的是,一聲“喵嗚”迴應竟來自樓下。我到樓梯口向下探望。嬌小的覓覓正蹲在樓下,我正在不解,它是怎麼下去的。忽見覓覓猛一下,躥起一尺多高,沿靠牆的樓梯快速向上攀爬起來。爬到過半的時候,覓覓稍稍停頓了一下,抬頭向上打量著。我向後退了一步,讓出了樓梯口的位置。覓覓又“喵嗚”一聲,向上奮力一跳,來到我的身邊。

外婆一直把覓覓當一個孩子養。一天,外婆發現覓覓身上有老白蝨,這下忙壞了外婆。先是給它洗澡,然後翻遍覓覓全身的毛,用手給它抓掐殘存的一隻只老白蝨。那時候,一般養貓的人家不會專門給貓準備一個窩,外婆家也是。只是,漸漸發現覓覓喜歡捲縮在捂飯的草窼裡睡覺。於是,外婆去新買了一隻草窼,把那隻老的給覓覓當窩了。

貓食

每天,外婆去馬立斯菜場買菜的時候,都會到刮魚鱗攤上,看看有沒有好的魚雜。如果當天菜場到了大批的魚,刮魚鱗攤的魚雜就會又多又好又便宜。

刮魚鱗攤一般擺在菜場緊靠魚攤旁邊的地方,是一種免費殺魚刮魚鱗加工攤。他們的加工工具很簡單,一隻破舊的搪瓷臉盆,在臉盆上,架一塊用舊的洗衣搓板,一邊放一把剪刀和一把用得很舊的薄菜刀,人坐在一隻小板凳上,就可以開工了。他們把刮剪下的魚雜,分成兩部分。魚鱗是沒用的,直接用刀從搓板上刮到臉盆裡,扔掉。

而有些魚頭、魚尾、魚內臟是有用的,攤主把它們分成一個個魚雜堆。把那些尚能食用的魚頭、魚泡、魚糕堆成一小堆,盛在碟或碗裡,大約兩三分錢一堆。賣給那些想吃魚又買不起魚的人。那些剪下來的魚尾、魚鰭、魚內臟,也分成一小碗一堆,大約賣一分錢一堆,賣給那些家裡養貓的人。

在菜場魚攤對面,有三五個固定的刮魚鱗攤,早上買菜高峰時,他們之間也有競爭。他們會此起彼伏地喊:到我這裡來,到我這裡來。那些手腳快、嘴巴甜的攤主,就會有人排隊。而凶巴巴的、手腳慢的攤主,客戶就越來越少。這些在菜場擺刮魚鱗攤的,清一色全是阿姨,都是些沒有工作的生活困難的人,靠賣魚雜掙點錢。

外婆隔兩三天去給覓覓買一分錢的魚雜,回家後放在一隻我小時候燒奶糕的小奶鍋裡,在裡面兌一半的米飯,放在一起燒煮。燒好後分成兩三份,這就是覓覓的貓食。

燒貓食的時候,濃烈的魚腥味充滿整個樓層,每當這個時候,覓覓便會繞著外婆的腳脖腳跟,蹭來蹭去,不時抬頭望外婆,喵喵地撒嬌。

覓覓不到一歲時,一個週末我回了趟父母家。第二天,返回外婆家的時候,外婆告訴我,這幾天不要去抱覓覓。因為昨天下午,趁我不在,外公找人把覓覓騸了,怕它野性過強,會傷人。

那時,我還不懂把貓騸了是什麼概念。一再追問下,外婆講,外面有做這種營生的人,走街串巷,專門幫人騸貓騸雞。這是門手藝活,他們做得專業,對覓覓不會有傷害。只是以後,覓覓不會生小貓了。

記得這天,外公特地去馬立斯菜場,給覓覓買了條一尺長的大魚,燒給它吃,補養身體。這麼大的魚,家裡也只有過年過節才會買。好在,平時買魚是不要魚票的。這天以後,覓覓看到外公,總是躲得遠遠的,再也不讓外公碰它了。

又過了將近一年,覓覓進入了壯年期,它的野性越來越強。外出活動頻繁起來,有一次甚至十天半月不回家。外婆給它燒的魚雜貓食,燒了又燒,直到最後餿了,不得不扔掉。然後外婆再去買,再反覆燒,再扔掉。有時,我能在視窗看到覓覓,它在別人家的屋頂、晒臺上跳躥,與別人家的貓追逐打架。但是,不管外婆和我怎麼叫它,它最多隻是抬頭看看我們,依然我行我素地在它的世界裡征伐。

這樣過了兩三年,終於有一天,覓覓似乎明白了自己與別人家的公貓是不一樣的。它無奈地迴歸了,蜷縮在我的懷裡。它十分安靜地睡了很長時間。從此,覓覓就像一隻修禪的貓,生活變得平淡且平靜。

形單影隻

後來,外婆家從三層閣換到了二樓,家裡的空間更小了。再後來,我轉學到父母家附近去上學,難得來外公外婆家一趟。無形中,覓覓的陪伴使命也就終止了。

覓覓是非常聰明的,它對人的些許變化都很敏感。於是,它從夜不歸宿,到流浪在大雜院的樓道里,變得越來越形單影隻。

外婆告訴我,最後一年,覓覓吃得越來越少,活動也越來越少。大部分時間都睡在外婆家對面的樓梯下。外婆叫它吃飯,它只是出來聞一聞,吃一口,又返回去睡覺了。

後來,外婆叫它,也不出來了。只有我去外婆家的時候,我去叫它,才慢悠悠地走出來,蹲在我的腳跟,眯著眼睛,低聲呼嚕著,享受一下我的安撫。不一兩分鐘,又回到它睡覺的地方。

大概在我上中學那年,覓覓壽終,享年十三歲。這樣的年齡,在當時的貓界,也算是長壽了。覓覓走後,我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至今,每當我在別人家裡,遇見各種各樣貓的時候,總感覺那些貓是覓覓轉世,來與我親近的。

據說,過去西方的貴族,在家裡添小孩的時候,會養一隻貓,讓貓與孩子共同成長,用貓性來培養孩子的獨立與優雅。我要說,謝謝覓覓,你用一生陪伴著我,給予我獨立而優雅的陪伴。

Reference:Man's Da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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