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章夫讀史·秦漢(2)|歷史巨片,秦始皇留下的暗殺密碼

一個嬰兒是如何一步步成長為刺客的

和煦的陽光輕拂著大地,長長的車隊在恢弘的官道上列陣前行,旌旗獵獵,陣勢巨集大,前呼後擁手執兵器的衛隊,儀仗一般,莊嚴整齊。整個隊伍極盡威嚴與華麗,普通民眾退避三舍。列前陣的鳴鑼開道,緊跟著是馬隊清場,黑色旌旗儀仗隊走在最前面,車隊兩邊,大小官員前呼後擁。延綿上千米的隊伍中間,三十六輛豪華的“官車”簇擁其間,無疑,帝國的“最高行政長官”就掩映在裡面。

這是公元前218年的仲春,也是秦始皇即位二十九年的大好春光,帝國上下都知道,始皇帝又要東巡他的大好河山了。

春天是萬物皆綠的季節,沿途映入眼簾的,也正是江山如畫般的美麗。不知不覺,浩大的儀仗隊來到了一處茂密的青紗帳,這裡有一個詩意般的名字——博浪沙。四周一馬平川,滿眼一派綠意,有如此誘人的景緻作鋪墊,沒有人懷疑會有什麼不測。

就在人們沉浸在上天賜予的美景之際,突如其來的一幕不僅驚擾了帝國的儀仗隊,更讓陣中的“最高行政長官”驚魂萬分。陡然間,一隻碩大無朋的鐵錘,擊中龐大車隊中最豪華的那輛,頃刻之間,只聽嘩啦啦一聲巨響,鮮血一片,車毀人亡。

這顯然是一次有預謀的、針對性極強的刺殺事件。秦始皇又逃過一劫,大鐵錘砸中的只是一輛用來迷惑刺客的“副車”,秦始皇根本沒在其中。

“秦皇帝東遊,良與客狙擊秦始皇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司馬遷在其鉅著《史記》中,留下了這樣的文字。

沒錯,那位尋仇者,正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張良。原來,張良料定秦始皇東巡車隊將到達河南陽武縣時,於是,與一名叫倉海的大力士埋伏在必經之地——古博浪沙。令他意外的是,所有車輦全為四駕,分不清哪一輛是秦始皇的座駕,只看到車隊最中間的那輛車最豪華。於是,張良指揮大力士揮動120斤大鐵錘向該車擊去,乘車者當場擊斃倒地。張良趁亂鑽入蘆葦叢中,逃離現場。

原來,秦始皇因多次遇刺,早有預防準備,所有車輦全部四駕,時常換乘座駕。張良自然很難判斷哪輛車中是秦始皇。倉海力士被抓,“士為知己者死”的他,最後撞柱子死掉,也沒供出張良。倖免於難的秦始皇十分惱怒,下令全國緝捕刺客,但因無從查起,使張良得以“逍遙法外”。

張良為什麼要冒死行刺秦始皇?他與秦始皇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

張良刺秦,緣於國仇家恨。張良是韓國貴族的後人,與韓國王室同姓,先祖出於周天子王室,是姬姓的一支,後代在晉國致仕任官,受封於韓原,取封地韓原的韓字為姓,從此姓韓。張良的父親韓平,是韓厲王和悼惠王的丞相。一家父祖兩代輔佐五世韓王作丞相,雖說是古來世卿世祿的遺留,如此越代久任,畢竟是少有,足以見得張良一家與韓國關係的深厚。

我們先看看歷史紀年表所載,韓國是如何在秦軍的逼迫之下,一步步走向滅亡的——

公元前249年,秦軍攻取韓國要塞成皋和滎陽,建立三川郡,將韓國攔腰截為南北兩部。

公元前246年,秦軍再次攻取韓國北部領土上黨郡。

公元前244年,秦軍奪取韓國十三座城池。

公元前233年,在秦國的強大軍事壓力之下,韓王安被迫表示願意成為秦國的藩臣,納地效璽,順從秦王政的要求,送王室貴族、法家學者韓非子到秦國見秦王。

公元前231年,韓國南陽郡代理郡守騰投降秦國。

公元前230年,秦軍攻破韓國首都新鄭,韓王安被俘,韓國滅亡。

公元前230年,張良正好20多歲。歷史真會開玩笑,一個嬰兒進入童年、少年、青年黃金般的20年,也正是他的國家從蠶食開始,一步步走向覆亡的20年。我們很難想象,整整20年間,耳聞目睹國勢一天天衰微,在幼小的張良心裡有著怎樣難言的苦難和心酸。

當他已經成長為可以為國效力的男人時,他的國家卻再也不存在了,而自己卻身不由己成為亡國遺民。

我們不難理解,內心深藏對於秦國的仇恨,一心一意要為韓國復仇的種子,早已經深深地種下了。

博浪沙,一個因“刺秦”而揚名的平庸之地

秦始皇心裡很清楚,只要他在世一天,對於他的暗殺就不會停止。讓他十分自信的是,他的軍隊可以橫掃天下,保護他的安全當然不在話下。針對復仇者而言,更為不容易的還在於,秦滅六國統一天下後,軍事鎮壓和法制建設雙管齊下,逐一平息各國的武裝反叛,以郡縣什伍戶籍製為基礎的帝國化政策在各地推行,人就像樹一樣被“釘死”在地上。

年輕氣盛的張良,眼見覆興祖國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他覺得別無選擇,決心以個人之力,刺殺秦始皇以報家仇國恨。

這樣的決絕,是張良經過深思熟慮的。“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亡國之際,家中尚有家童300餘人和大量的土地財產。張良連弟弟死了都來不及好好埋葬,就將全部家產變賣出售,仗義疏財,廣交天下豪傑,四處尋求可以刺殺秦始皇的勇士。“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張良先在陳縣一帶活動,後來繼續東去,據說他曾經流落到朝鮮半島,終於會見了一位東夷君長倉海君,並以此尋找到了一位大力士,量身定製了一個重120斤的大鐵錘,作為行刺的最佳武器。

嬴政是一個不甘寂寞的人,統一天下以後,“一覽眾山小”的他開始頻頻大規模巡遊天下。12年間,他一生五次巡遊。弔詭的是,秦始皇最終還是死於他風光無限的巡遊途中。當然,這是後話。

不知不覺,浩浩蕩蕩的秦帝國巡遊大軍行進到了一個叫博浪沙的荒野,這裡曾是韓國和魏國的國界處,張良對這裡的山川地形,交通要道,瞭如指掌。當他得到始皇帝出行訊息及其東巡行蹤後,判斷巡遊大軍必定經過博浪沙。早已埋伏於此的他,和大力士密切地注視著始皇帝的動向。按照君臣車輦規定,天子六駕,即秦始皇所乘車輦由六匹馬拉車,其他大臣四匹馬拉車。他們目標十分明確,120斤的大鐵錘直指那乘六匹馬拉車。

這實際上是兩股力量不均衡的博弈,也是一次次爭取民眾心裡的博弈。六朝已逝,精神尚存,六國貴族亡國之恨淤積不散,一直蠢蠢欲動,要想推翻大秦的統治,唯一的可能就是“斬首行動”。而君臨天下的秦始皇在鐵桶般虎狼之師的保衛之下,更是春風得意。他多次出遊,其中一個重要的目的,無疑是鼓舞穩定民心,以震懾天下。

刺殺行動失敗之後,張良只好隱姓埋名,逃亡躲藏到了下邳(今江蘇睢寧西北),並在那裡得到了《太公兵法》。並以此助漢滅秦,最終了卻夙願,這又是一個傳奇。

懷揣《太公兵法》,後來張良義無反顧地參加了反秦義軍,與蕭何、韓信一起被譽為“漢初三傑”,劉邦高度評價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自此,古博浪沙因張良刺秦從此聞名遐邇。歷朝歷代文人墨客以“博浪沙”為主題,創作出了大量的詩篇,最為有名的,要數明代詩人王光的詩作。詩云:“博浪遙連汴水潯,千年沉跡到如今。薰風披拂消陽影,古木敷榮藹綠陰。莫道沙頭舞浴鷺,且聞林下有鳴禽。人道楚漢交鋒事,誰似張良報國心。”

兩千多年過去了,直到1932年,秦史專家馬元材再次堪輿了這片歷史現場後,留下了歷史考察文章《博浪沙考察記》——

“博浪沙在今河南省舊陽武縣城東南隅。有邑令謝包京立古博浪沙碑尚存。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予至陽武,曾特往遊觀。當未至其地時,每疑所謂博浪沙者,必為深山大澤,茂林曲澗之地,可以藪匿逋逃;否則,發笱門,卻笠居,憑力鬥於穴,可倖免耳。不然,則張良何以必於此地狙擊始皇帝?又何以狙擊不中後,竟能大索十日而不可得?及親蒞茲土,始知除荒沙一大堆之外,殆全為無草木、無山澗溪谷之一大平原,牛羊散其間,可數而知也。

……蓋博浪乃當日一地名,其地必多風沙。……大概探知始皇東遊,必經由此道,故與倉海力士預伏於此。又至天幸,始皇車馬過此時適風沙大起,故遂乘此於風沙中狙擊之。此種風沙起時,往往瀰漫空中,白晝如夜,對面不辨景物。不僅陽武如此,予在開封,即已遇有三四次之多。正惟其狙擊系在風沙之中,故觀察不確,致有誤中副車之事。亦惟其系在風沙之中,故雖狙擊未中,亦無法能從萬人載道之內,將主犯明白認出。及至大索十日之時,則張良等已去之遠矣。”

每一次行刺都堪稱一部歷史大片

戰國末年,秦帝國初年,那是一個刺客橫行的時代,後世稱之為“戰國時代”,對於刺客而言,那更是個“刺客時代”。

在那個風雲際會英雄輩出的時代,什麼人間奇蹟都可能發生。

客觀地看,秦滅六國一統天下,所謂的“六國”指的是齊、楚、燕、韓、趙、魏六個實力強大的國家。但絕不是說,當時的天下只剩這幾個國家,如中山、衛、宋等一批小國仍存在。所以,秦所滅國家絕非六國,而每一個國家的覆滅都要伴隨著殺戮,大批的貴族成為囚徒,大批的門閥之家在外逃亡。他們或出於國家大義,或出於自保,難免不惜身家性命派出大批刺客,以“刺秦”為使命。

秦始皇很有可能成為史上遇刺次數最多的皇帝,他的一生究竟被行刺多少次,可能早已成謎。史書記載,秦始皇一生曾遭遇過有特色有影響力的行刺共計四次。即使如此,也創下歷代帝皇遇刺之最,這四次中,每一次行刺都可謂高潮迭起,蕩氣迴腸,堪稱一部歷史大片。

秦始皇第一次遇刺發生在秦王政二十年(公元前227),即有名的荊軻刺秦王事件。秦始皇當時已經攻破了趙國,軍隊繼續北上,直抵燕國邊境,燕國太子姬丹非常著急。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荊軻主動請纓,帶上燕督亢地圖和樊於期的首級,太子丹主謀,以國使獻圖為名前往秦國。在秦王宮,隨著地圖徐徐展開,圖窮匕首現,荊軻拿起匕首刺向秦始皇,荊軻的劍已劃破嬴政的衣袖,眼看成功,功虧一簣。嬴政大驚,繞柱而逃,狼狽不堪。最後拔出背後的劍,反手刺傷了荊軻,方保住性命,荊軻當場被秦國衛士殺死。

送荊軻到秦王宮廷行刺,可以說是弱國對強國赤裸裸的國家恐怖行為。

荊軻刺秦的故事非常悲壯,告別燕太子丹前,荊軻在易水邊唱起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千古名句。荊軻刺秦王之詳情細節,由於有當事者御醫夏無且的口述傳承,《史記•刺客列傳》敘述得驚心動魄,不僅成為歷史敘事的經典,更成為永恆的藝術題材。

荊軻刺秦失敗,嬴政大怒,提前發兵攻燕。公元前226年,燕王喜殺死太子丹,期望秦國能夠罷兵。但秦國繼續進攻,公元前222年,燕國滅亡。

秦始皇第二次遇刺,是荊軻刺秦王的續篇延續。這次事件發生在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天下統一以後,刺客是荊軻的摯友高漸離。

高漸離乃一樂師,擅長擊築,與荊軻是燕國薊都時代的知音。《辭海》載,築是一種古代弦擊樂器。形似箏,有十三根弦,弦下設柱。演奏時,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執竹尺或竹棒,擊弦而發音。擊築之聲悅耳,秦始皇早有耳聞,荊軻死後,高漸離為完成荊軻的未竟之業,以築藝入秦宮。

秦始皇知道高漸離是荊軻的朋友,心裡已有防備,迷上築音的他事先命人把高漸離的眼睛弄瞎,以為這樣高漸離便無法刺殺他。

哪知高漸離以重鉛灌入築中投擲行刺,無奈雙目不見,聽得入迷的秦始皇也沒有被砸中。這場刺殺更像一場遊戲,無疑以失敗告終。高漸離以悽美的死迴應了知音荊軻。

秦始皇最後一次遇刺,是秦始皇帝三十一年(公元前216)。一天晚上,秦始皇一時興起帶上十多名衛士夜遊咸陽城,在藍池突然遭到一夥刺客襲擊,刺客人多勢眾,武器精良且早有準備。情勢非常危險,有賴隨行四名訓練有素的武士,終於將刺客擊殺。

倉皇回宮後,秦始皇令“關中大索二十日”。大肆搜捕刺客同黨,一時民間恐慌,物價飛漲。

古語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屢次遭遇刺殺的秦始皇都能逢凶化吉,化險為夷,但還是沒能帶來後福,可謂英年早逝。而他的家族,也因為他的早逝而過山車般慘遭滅頂之災——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死在出巡途中,小兒子胡亥篡位,將他的兄弟姐妹悉數誅殺。公元前207年,趙高殺死胡亥,立秦始皇的孫子贏子嬰為秦王。公元前206年,劉邦攻佔咸陽,只做了46天秦王的贏子嬰投降,秦朝滅亡。兩個月後,項羽“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贏氏家族被連根拔起,灰飛煙滅。

打江山300年,坐江山3年,這賬無論從哪個方面算,這樣的結果都不划算。秦帝國的列祖列宗都會死不瞑目。

有什麼辦法呢?於中國歷史而言,這大概就是一個帝王和帝國的宿命。

【作者簡介】

章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成都市有突出貢獻專家,首屆四川省十佳新聞工作者。成都商報副總編輯,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碩士生導師。擅長報告文學和人文歷史隨筆,共出版各類著作20餘本。其中紀實文學《鄧小平故居留言簿》榮獲第六屆全國書籍裝幀藝術展銅獎、四川省第十屆“五個一工程”獎和“四川省圖書獎”一等獎。《天下客家》(合著)榮獲成都市第六屆“五個一工程獎”一等獎。主編有“成都魂書系”(15卷本,四川人民出版社和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版),“文化天府叢書”(共計12本)副主編。

(本文出處:微信公眾號“章夫書齋”)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歡迎向我們報料,一經採納有費用酬謝。報料微信關注:ihxdsb,報料QQ:3386405712】

Reference:大中國

看更多!請加入我們的粉絲團

轉載請附文章網址

不可錯過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