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越界種種,俱各風流

《三四越界》 作者:文珍 中信出版集團 2018年8月

周墨西

跟小說比起來,散文大概更容易看到作者的生活痕跡,態度,喜惡。因此,看小說家的散文,總有種隱祕的窺視感,會下意識地在其中尋找小說中的影子,並和自己想象中的作者去一一印證,而這本也許是被文珍故意戲謔地稱作“我所有小說、詩歌和白日夢的出處索隱”的散文集《三四越界》,無疑是讀者貼近了解文珍的一條捷徑。

《三四越界》是本非常特別的散文集。一共九篇長散文,主題分別是關於夢、抽屜、花、鏡子、樓梯、船、書、燈、雨。這題材和寫法的有趣之處在於這九種名物既極為尋常,在每個人的生活中都隨處可見,人人都能說出關於它們的一串理解與故事;但同時又都充滿了詩意,光是把九種名稱寫下來,就彷彿一首小詩。這就是文珍立意的高妙之處,她善於從瑣碎日常裡發現驚人的美,也常用最大的誠摯與熱情投入與理解平常的生活。從文章的寫法來看,她一邊不斷引用各種經典文學作品中的描寫將種種事物從庸常無意義中抽離出來,儘可能多角度地展示其在文字層面的呈現方式,進而多層次地解讀事物可承載的意義。另一方面,她又將對這些名物的各種私人情感在與自己切身相關的經歷中一一展開,把屬於物件的真實記憶和溫度還給它們——生活仍歸於生活,意義並不凌駕於生活之上。

文珍在後記裡稱寫這批文章“難度竟堪比擬學術論文……所有和文章相關的資料無不設法覓來”。讀了本書便能知道,她此言絕無半點誇張。每篇文章都引經據典地窮極文學作品裡所有與該物有關的描寫,每篇都有不少於二十處的引用。這一面看出她驚人的閱讀量,另一面還能看出她巧手裁剪的本事,材料如此之多,在她手中卻不雜不亂,只看妙手翻新不疾不徐夾敘夾議,兼評兼述娓娓道來,密度大得驚人。一篇看下來,既對所說名物在文學中的複雜變幻光影有了相當程度的瞭解,又對文珍其人多了某種親切可感的貼近。

比如,首篇《夢》中一開始,便是五個自己的夢,夢裡多是離開的衝動、美好的失落、失去至親的恐懼、不能釋懷的牽掛以及安放在潛意識角落裡的故人與往事。做夢的文珍說:“這就是夢的曖昧與自由之處。它不必對任何人解釋,甚至對自己也不。”然而作為寫作者以及理想讀者的文珍,並不會當真將夢訴諸為不可解亦不必解的物件。她接下來馬上如數家珍般歷數了亦舒、張愛玲、黃碧雲、格雷厄姆·格林、錢鍾書、沈從文、芥川龍之介、蘇東坡、杜甫、李白、陸游、元稹、白居易、晏幾道、魯迅等古今中外或嚴肅或通俗的作者們筆下之夢,著實讓人目不暇接。看作家如何閱讀另一位作家,也是傾聽其心曲,感受其好惡,瞭解其品味的不二途徑。引文如同魔術師手裡不斷丟擲的綢帶的同時,文珍藉助對文字非同一般的敏銳一一對之解讀,分別讀出其中的隱喻、自由、惆悵、啟示、暗湧與羅曼蒂克。只舉一篇為例,已覺目迷五色眼花繚亂,其餘各篇,同樣也是頗下功夫,考釋精而不煩,點評一針見血,見解亦是不凡。

文珍的文學修養之深毋庸置疑,即使不從此書,從她的小說、訪談或創作談裡也都常能看出端倪。但難得的是,無論是她所擅長的中短篇小說還是考證功夫下得極深的這些散文中,都並看不出絲毫掉書袋的痕跡,細細讀去或能發現,多半因為她對所寫事物的描摹算得上是體驗派的。書中作者並沒有寫關於自己私人生活的太多戲劇性的衝突和波折起伏,對於散文,竟有著比小說更多的節制和儉省;然而憑著她對生活有非同一般的感受力和觀察能力,自有本事在各路名家多角度描寫的壓力之外,憑一支妙筆將自己的文章寫得元氣淋漓。這本書說是名物散文,實際上還是借物件來寫物件背後的人。她筆下溫柔體貼且睿智的媽媽,看似呆萌實則灑脫可愛的老頑童爸爸,魏晉名士氣派的朋友老吳,性情熱烈的喀什漂亮姑娘熱米拉,熱愛製造航模的宅男物理老師,一個個形象都在書中宛如親見,教人親切而溫暖。而作為讀者而言,更欣喜的是看到更多面且立體的文珍——一個敏感善良又勇敢特別的小姑娘:在奶奶家苦等媽媽來接她回去,連樓底下一點腳步聲都不錯過的小女兒;在臺風天裡默默地擔心陽臺上的臥室會掉下去的小孩子;逃課去市立圖書館看書、在課堂上偷偷看《唐寅詩詞全編》的“壞學生”……如果說能那些考證引文是文珍文學修養的書面來源,那從這些人與事裡,便能看出生活本身對她的豐富滋養,以及她對生活鄭重回贈的一腔善意。

一個另外的驚喜是本書末的三十四幅文珍親筆畫的水彩畫,看她文章裡出現過的夢、抽屜、鳶尾、芍藥、青蛙鏡子、雨中的芭蕉和船等等一一落在紙面,筆觸清新,色調柔和,畫外說明文字不是從文中引的,多是另外寫就,有的只有兩個字,有的則可當做一首小詩,比如配繡球花圖的那句:“繡球花裡,最美的就是淡藍色的那種,像清水洗過的澄明,是初夏天將亮未亮鴿哨的輕盈。”這也是文珍一貫的文字風格,雅緻清新而又生動精確。

《三四越界》文珍說是“再三再四越界創作”的意思,越界而作,小說家寫散文,作家畫水彩畫,花開幾朵,俱各風流,對讀者而言,真是分外的好事。希望她的創作如充滿愛與好奇心的越界之花,一直沒有界限沒有藩籬地勇敢盛放下去。

責任編輯:

Reference:微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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