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萬方與曹禺,這樣“扭結”了一輩子 l 王夢悅

文/ 王夢悅

曹禺原名萬家寶,“曹禺”是他1926年發表《雷雨》時的筆名。在萬方的記憶裡,第一次接觸父親的作品是在她五六歲的時候,作品便是話劇《雷雨》。當時劇場中雷電交加的音效把萬方嚇哭了,坐在一旁的父親一把拎起哭鬧的女兒,臉上帶著對驚擾觀眾看戲的歉意與不安,一溜小跑“逃出”劇場。

或許是由於第一次看《雷雨》,體驗到劇中那雷聲的震撼,儘管後來萬方創作出頗有影響力的小說和影視劇本,但真正動筆寫舞臺劇,則是在她50歲以後了。萬方說,和父親的標準相比,差距太大,以至於不敢動筆……

曹禺與方瑞,女兒萬方(右)、萬歡在一起

父親的崇拜者“調”出一位新作家

1952年出生的萬方,1969年到吉林省扶余縣插隊。那段日子裡,對父親的回憶就像開著的機器,在她不注意的時候反覆播放著:在院子裡,扭頭能看見父親趴在窗前的書桌上或者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有時候她看到父親突然撓頭,好像腦袋裡憋著千頭萬緒,那是父親在創作。在晚風裡,她和妹妹的臉上充滿著神往和好奇,那是父親在給她們講自己編的故事,他講得那麼生動、迷人……那些記憶在她心中散發出愛的光芒,讓苦難也有了美麗的色彩。

那時,萬方雖然有個“反動學術權威”父親,但畢竟比一般“狗崽子”運氣要好一些。瀋陽軍區前進歌劇團的政委顏庭瑞也是作家,非常崇拜曹禺,他冒著風險想為他景仰的前輩做一點事情,於是便把萬方從農村調出來搞創作。想不到的是,這一調動改變了萬方的命運,1979年,萬方轉業回到北京,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了專職作家生涯。

曹禺終於說了句:“你真的行,你可以寫出好東西了”

萬方步入文壇,原非如父親所願。曹禺深知文學藝術創作過程中的艱辛,且又沒有統一的評判標準可循,因此他更希望孩子從事自然科學。尤其是曾遭受一系列“莫須有”罪名的摧殘之後,他更希望孩子做一些“有明確標準”的工作。

然而,萬方有著自己的苦惱。她坦言之所以沒有學理工科,是因為缺乏某種“基因裡的東西”。萬方從小對數學就充滿挫敗感,這種心理作用對她影響頗深,甚至到了50多歲還會夢到自己正忐忑不安地坐在數學考場上……與此相反,文字創作的基因對萬方的影響卻頗大。從上小學開始,萬方就經常寫一些作文和小詩,當時她還沒想過將來要成為一名作家,在她幼小的心靈裡,作家的稱號是隻有像父親這樣的人才當之無愧。她的人生夢想是希望成為一名演員,站在從小就仰望的舞臺上,暢快淋漓地演繹人生百態。

中年與老年曹禺

陰差陽錯,20世紀80年代初,萬方開始寫小說了。她知道,小說即使發表也並不代表達到了好的標準,有時候也會覺得灰心,覺得寫出來的東西連自己這一關都過不了。但忽然有一天寫出一段後,她興奮極了———她找到了自己心中的那個文字標準,找到了寫作的愉悅感。看過她第一篇發表在雜誌上的作品《殺人》後,曹禺說:“你真的行,你可以寫出好東西了。”

從此,萬方每回創作,總忘不了悄悄思忖———父親看過之後會怎麼說。從把創作當成職業那天算起,萬方筆耕至今已超過40年,她的大多數作品如《空巷子》《空屋子》《空鏡子》《香氣迷人》等都是專注於女性題材的,其中一些還被改編為影視劇,獲得了不錯的收視率。

追隨與超越

萬方把第一本中篇小說集《和天使一起飛翔》獻給了父親,就像很小的時候,她把自己得到表揚的作文念給父親聽一樣,有點惴惴不安。曹禺在這本書的序裡寫道:“她小的時候我非常希望她將來能夠成為一名科學家,或者是醫生,但都落空了,現在我80多歲了,我感覺她當作家是件好事,她是幸運的,她終於做了符合她天性的事。”

北京人藝一個版本的《雷雨》

曹禺的作品如同一個寶庫,萬方愛父親,也愛父親的作品。然而,她並不是吃父親老本的作家,幾部中篇小說《在劫難逃》《殺人》《未被饒恕》《珍禽異獸》等問世後,以獨立的精神氣質和獨特的文筆引來文學圈較高評價。上世紀80年代,萬方將曹禺的《日出》改編成電影劇本。她知道,改名著是件費力不討好的事,幸而,她可以同父親深入交流,不僅改編得很有效率,而且讓當代青年觀眾看得也很過癮。《日出》獲得了那一年金雞獎最佳編劇獎,可是萬方卻不想借助父親出名,她當時靦腆地拒絕採訪,只對記者說了句:“等我再得一次獎,您再寫我吧。”

上世紀90年代,曹禺疾病纏身,一直住在醫院裡。當年充滿睿智、思辨與幽默的人被歲月銷蝕成這樣,萬方為此寫道:“我注視著爸爸,同時,我能感到他的夢。此刻,他的一生就像夢境一樣,既真實又虛幻。他看見許許多多的人和事,他有願望把這景象告訴我們,可是很困難。於是,在很多時間裡,他孤獨地呆在夢裡……”萬方深知父親內心的痛苦,不管多忙,她三天兩頭便去探望父親。晚年的曹禺常常陷入痛苦,萬方回憶說:父親似乎是在悲情中度過的,他總是悔恨自己不夠勤奮,沒有拿出一個超越自己的“大東西”。此時,萬方是他唯一可以傾訴的物件,因為在家人中只有萬方一個人懂創作,他把萬方視為生命和事業的延續。

當曹禺在病房內看過萬方創作的電視劇《牛玉琴的樹》後,第一次放開表揚女兒一次:“非常感人,又真實又動人。”作家出版社要出版萬方的小說集《和天使一起飛翔》,非常希望曹禺為此寫點東西。此時曹禺的身體十分弱,寫一個字都很費力,他顫抖著手一筆一畫地寫著,幾年前還遒勁有力的字,此時竟變得像小學生的筆跡一樣。但他還是努力地寫著,這是父愛的巨大力量。

萬方作品《空鏡子》

老人寫道:“在我的女兒裡,萬方是比較像我的一個,所以她成了寫東西的人。她寫的東西我看過,小說《殺人》我覺得有力量,給人思索。我曾擔心她會是一個比較專注自己內心的作者,現在我不擔這個心了,她能夠寫完全不是她的東西,極不相同的人和生活,而且是那麼回事兒。可以說她具有創作的悟性和本領了。”

兩代人感情經歷在不經意間交合

說到對女性題材的關注,萬方坦言“女人是情感動物”,而身為女人的她,一直在試圖拉開自己與筆下人物的距離。但事實上,每一次寫作都烙下屬於她個人的深深痕跡。萬方承認,她對於愛情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受家庭的影響。父親曹禺有過三次婚姻,萬方的母親方瑞是父親第二任妻子,因病於1974年去世。1979年,69歲的曹禺又和56歲的李玉茹結為夫妻。其實,早在1937年,曹禺和李玉茹就已結識,成了亦師亦友的知心人,然而由於種種原因,兩人沒有能夠在一起。沒想到這段姻緣卻在兩人都步入晚年時得以繼續。萬方回憶:“我的繼母李玉茹那時是上海京劇院副院長,又是名角,但女人往往是要照顧男人的,為了照顧我的父親,她放棄了很多。”不過萬方也體會到了李玉茹的那種滿足。直到去世前兩天,李玉茹還對萬方和小女兒李如如囑咐,要她們多看看當年自己和曹禺的通訊———那整整一大箱子的通訊,每一封都代表著她得到的幸福愛情。

萬方的第二任丈夫因癌症去世,在帶給她極深悲痛的同時,也使她開始反省人生。“我愛人在的時候我們也會爭吵,當他真的病了,走了,才發現一切都是那麼值得珍惜。現在我明白了,夫妻間,要接受對方和你的一切差異,不要動不動就瞠目結舌,更不必咬牙切齒,多一些寬容,多一些理解,這也是為你自己好。”

1987年4月15日,曹禺在第四屆中國戲劇梅花獎頒獎典禮上

或許正是受了父親那段經歷的影響,如今的萬方除了每天寫作之外,很少出席公眾活動,很少去給人做講座。對此,她自謙為“長篇大論水平有限”,而事實上,這份自謙中卻孕育著智慧。

萬方曾經引用過父親寫在筆記本上的話:“靈魂的石頭就是為人摸、為時間磨而埋下去的……”

(刊於2018年9月13日解放日報朝花週刊·綜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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