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聽見,看見,無需俗見(2)

——ECM唱片的視覺語言

(上接B08版)

形式和質感,無限有序又永遠看不透;空寂,空寂其實是純淨的滿,內有無限細膩——這彷彿是這世界的存在本質,是世界呈示給人類的面相之眼。當此情景,進入此視界,人是孤獨的,心是靜默的,人與物彼此開啟相互浸入,綿綿不絕。

有一幅揚·葉德利奇卡的攝影,對照了他受此攝影啟示繪製的水彩畫,就是桌子上那一攤水,或者說——有一攤水的畫家工作臺面,他試圖用人工再造出,在一個紅色靜面上光影色彩的細微變化。這個比對圖片,亦提示了空寂裡的無盡的滿。以此為入口,我們或能體悟,這正是那些極簡繪畫和設計的封面裡的無盡奧妙:幾個色塊,一個線團,一個黑塊或一個白塊,簡單的線條、圖形和不簡單的紋理。這類封面至極端時,沒有圖、沒有塊、沒有色,或沒有線也沒有紋理,白茫茫空無一物,只是白紙上幾行字母,卻也像是更飽滿,似有無限之物從空無中無盡湧出。

觀乎形式和質感,有五種ECM封面影象,只有五種ECM封面影象:細緻斑點,細密圖案,模糊陰影,幾何形狀,細微影調。而觀乎ECM封面攝取和描畫的內容,雖然指出是如此的乖張,指出本身就是破出,但是,還是指出一次吧:這些攝影、這些繪畫、這些設計,內容不管多麼多樣,又都僅只是一種——它們普通而普遍,是大地上、人世間一直存在的景象,是我們一再注視的景象。時間是如此綿長,歷史是如此悠久,這些景象一直與我們相對,從沒有改變過,並且也像不會在未來改變。這完美地概括和再設了一種處境的永恆:為什麼我們眼中有時如此幽深?只因為我們總是常常陷入這種深沉。

所以,雖然看似理念強烈、堅定,ECM的理念本身卻是空,是無意識、無觀點、無指向。無言,以至無聲。拒絕說話,拒絕匯入這個世界的噪音。不取悅,不說教。拒絕感情、主觀、詮釋、意圖,終不以思想相浸染。所以,這些清冷的封面,最終完成了清場,是淨化,而將聽眾的注意力引向空無,引向注視、聆聽,只引向注視、聆聽。所以,對這畫面,對這音樂,都只有一種對待,都只有一種對待是對的:不說話,思想寂靜不動,意識寂靜不動,只專注聽與看——看清存在本身的形象,聽清存在本身的聲音。

摒棄,隔絕,靜默,忘掉語言,這就是ECM唱片視覺語言的實質。而說到每張唱片的封面,封面與唱片音樂內容有關聯,但並不對應。影象是影象,音樂是音樂,影象與音樂可能有某一點神似,卻並不互相解釋,雙方並不是彼此的對映。當然,一如我們一直在反覆說明的,它們有一點完全一樣:聲音和影象,聽見和看見,不可言說;面對它們需要觀照,而非解釋和思想。

ECM唱片的藝術歷史

ECM唱片所承載的音樂,不是隻有北歐音樂,甚至它從來就不是一家北歐音樂廠牌。現在,這個被矯正過來的觀念已經是常識了。在ECM旗下,除了爵士樂和即興音樂,還有體裁、內容、風格極其豐富的各種音樂,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民族、不同年代、不同型別。它們的製作人雖然都是曼弗雷德·艾歇爾,這位ECM老闆;所有唱片封面的主使,甚至每一張圖片的終選者、每一個設計的終審者,也是他。但這些設計,來自不同的設計師;這些圖片,來自不同的攝影師、藝術家;這些設計師、攝影師、藝術家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民族、不同年代、不同型別。這個被矯正過來的觀念也差不多是常識,通過閱覽全書,很容易認識清楚。

在ECM極盛時,確實,它發掘了一些北歐爵士樂和即興音樂,將爵士樂的地理疆域,向美國、英國以外拓展。揚·葛巴列克、恩里科·拉瓦、塔吉·瑞道爾、埃伯哈德·韋伯、托馬斯·斯坦科、肯尼·惠勒、埃格託·吉斯蒙蒂、納納·瓦斯康塞洛斯、約翰·蘇爾曼,這些當時籍籍無名的北歐音樂家,迅速成為爵士樂世界中最充滿生氣的新力量。但即便在那個時期,ECM扛旗幟的藝術家,美國人、英國人與挪威人、瑞典人一樣人才濟濟,甚至更具有影響力。這個風格鮮明的公司因為冷焰過盛,有時候,確實模糊了這些藝術家的所屬地域。在一杆低調、冷淡、寧靜、藍灰色的旗幟下,這些音樂家精通於用爵士樂融合古典音樂,無視國別和文化分野,在世界民族音樂的融合上標新立異,在泛爵士、準古典的開闊地裡拓展無所不包的即興技巧。主流爵士樂的傳統語彙,切分、藍音、二五級和絃進行,不再成為標誌和束縛,轉身亮出的是世界音樂的持續低音和固定音型,是印象派和聲、舒伯特式旋律、微微發亮的琶音、飄渺清涼的泛音,冷得發熱的節奏、返璞歸真的復調。

美國鋼琴家基思·賈勒特以其令人目瞪口呆的現場即興,最好地代表了ECM強大的融合風格。古典音樂和爵士樂融會成一個東西,彷彿天生就長在一起。大段大段即興演奏彷彿進入迷思,光影繽紛,宛若極光閃耀。另一個最佳代表揚·葛巴列克,將薩克斯管吹出全世界最深的冷意,如同極地的寒流和雪光,在寥寥數筆的天地鼓盪飽滿的意緒,幽幽掃過和映亮了歐洲多種民間音樂交融的圖景。

ECM開闢了爵士樂的歐洲大陸,美國大廠牌忽視的爵士樂人才,在這裡放出了似不同於爵士樂本土的異彩。歐陸化,歐洲格調,冷靜與剋制,乾淨與高階,明晰與細微……這樣的聲音,與那封面上的圖景,確實相似相通。

並且,從ECM錄製、傳出的聲音,從ECM製作、傳播的各類音樂,哪怕是當代古典音樂如阿沃·帕特、史蒂夫·賴克,哪怕是傳統古典音樂如巴赫、貝多芬、肖斯塔科維奇,都還總能聽到一種共通的東西,也像是北歐,那種簡肅:清冷乾淨的音色,寧靜、剋制和專注的演奏和錄音。冷、靜默、空寂,在這裡,音樂被靜場了,只關注那聲音的純粹。

這是靜觀,這是靜觀的藝術,觀念不介入,專注於聲音自身。進出此間的人,似都有了一身冷意,一種低調。很小聲地說話,很少地說話,不說話。聽眾也這樣感化,以看見和聽見為美德,寂然面對影像和聲音。彷彿亙古之初的初民,面對無知。

這本書有幾種閱讀方式:一種是細看這些封面、照片、繪畫,參悟,入幽冥,喜悅,重回觀照世界的領會方式。一種是當作目錄,瞭解ECM曾出版的所有唱片,所有唱片的封面。再有一種是看設計,體會其臻至完美的處理細節,哪怕留白,哪怕極少的用色,哪怕字型、字號、字距、行距,都一點不多一點不少,是終極的乾淨,是極簡美學的標本。

最後,說回此書書名,Windfall Light——生砌不通的詞組合,是語言,又破掉語言。譯者意知其妙,望文生義,譯為“風落之光”,並打點“風·落·之·光”,徹底將語言鏈條打斷。由此拒絕語言,清除思想,斬落邏輯,做到極致——正合ECM之意。

李皖

責任編輯:

Reference:微旅行

看更多!請加入我們的粉絲團

轉載請附文章網址

不可錯過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