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瘋狂的科學家慢慢變成了瘋狂的科學”

最為人熟知的“怪物”形象出自James Whale導演的1931版《弗蘭肯斯坦》。

電影界是如此熱衷改編殘暴怪物和瘋狂科學家之間的故事。

瑪麗·雪萊因1818年創作的《弗蘭肯斯坦》(或譯《科學怪人》)而被譽為科幻小說之母。

《當代弗蘭肯斯坦

誤入歧途的現代科學》

作者:(法)莫奈特·瓦克安

譯者:周欣宇

版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8年5月

本書的法語原版

讓我們設想一個場景:有這樣一個地方,也許它叫太陽城,也許叫亞特蘭蒂斯,這都無所謂,這裡一切都按照科學理性設計得一絲不苟,井井有條:從出生、童年到青年,其實在胚胎階段你的人生就已經被“合理”地設計了,你的戀愛遵循一個數學公式,你的食宿遵循一套科學標準,更不用說工作了,連死亡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沒有慾望、沒有痛苦,一切都像科學公式一樣平滑,你和身邊的人也許有具體分工的不同,但沒有實質差別,沒有不平等,大家都是一個巨大程式的環節,永久平靜。這是你要的幸福嗎?這是美麗新世界,還是科學的末日圖景?

《弗蘭肯斯坦》與啟蒙理性迷局

莫奈特·瓦克安在《當代弗蘭肯斯坦——誤入歧途的現代科學》中引導我們去凝視這樣一幅未來世界的可能圖景。瓦克安是法國精神分析學家、隨筆作家,這部作品是她的代表作,寫於上世紀80年代。2016年這部書出了增訂版,補充了近三分之一的內容,深化了對這個問題的反思:即科學、理性地瘋狂發展,是否給人類帶來了幸福?

如果我們熟悉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我們就不會對上面那幅科技烏托邦圖景感到陌生。但在那個時代,我們的生物科學似乎並沒有達到可以造人的水平,所以《美麗新世界》只是一個“科幻小說”。但在作者看來,這一技術在二十世紀末已經走向成熟,成了一個可見的未來。瓦克安認為,對這樣一幅圖景的想象,我們可以上溯到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

瑪麗是英國浪漫主義詩人珀西·雪萊的妻子,這部小說被視為文學史上最早的科幻小說,瑪麗自然也就成了科幻小說“祖母”了!這部小說講述科學家維克多·弗蘭肯斯坦出於童年的陰影,醉心於科學,終於創造了一個用屍體拼接而成的怪物。這個怪物起初沒有名字,在後來的流傳中,它承襲了它創造者的名字——這一點的確意味深長。但此怪物在被造出之後,就遭維克多遺棄,出於怨恨,它殺死了維克多的諸多親人,還在維克多新婚之夜,殺死了他的新婚妻子。後來,維克多不斷追捕這個怪物,並死於途中。這個怪物在維克多死後,陷入身份之思,自焚於極北之地。

在這本書中,瓦克安試圖讓我們意識到,“弗蘭肯斯坦”式的悲劇是啟蒙運動以來的理性至上主義可能的惡果。在啟蒙運動之後,有很多人相信,只要依靠科學,反對宗教,依靠理性,反對非理性,依靠知識,反對愚昧,我們就可以一直走在去往幸福的途中。但果真如此嗎?這種對科學和理性的頂禮膜拜本身,難道背後就沒有隱藏著一種迷信和非理性嗎?這種被科學的意識掩蓋的非理性的瘋狂,正是瓦克安希望提示我們看到的,雖然它以一種冷冰冰的對知識之追求的形態出現。

這種追求科學、理性的求知慾,往往認為真就是最高的價值和標準,科學探索沒有禁區,不論這種限制是以道德面目出現,還是以宗教形式出現。他們把科學樹立為唯一標準,想廢除所有限制,於是他們反對過去,他們弒父,推翻傳統這些構成限制的東西,而把目光指向無限開放的未來。這樣一種沒有過去、超越過去的新人是怎樣的?他似乎應該是符合科學標準,把各種缺陷不足都剔除,只保留優點的人。在作者看來,所有這些都指向了優生學,於是就出現了我們在開頭刻畫的場景。

優生學,不論是試管嬰兒、克隆還是其他什麼,似乎都在不斷縮小、剪除“性”在整個生殖過程中的作用,性慾似乎被一種抽象的求知慾給替代了。而在作者看來,性是保持人的差異性或者說相異性的基礎,這種差異性是思想差異和人類文明的內在動力。因為“性”和身體,和微妙、具體的感受聯絡在一起,不像科學理性,是抽象的,平面的。沒有了“性”的基礎,按科學流水線生產出來的人,依理想標準,幾乎沒有任何差異,甚至可說是直接同一。但肉身畢竟存有缺陷,於是一種“超人類主義”不滿足於優生學,認為肉身的人類終將被更高階、更理性、更少缺陷的人工智慧所取代。在這樣的視域中,“人類將被認為是一種失敗的試驗”。但作者讓我們看到,這種求知慾背後,這種取消差異性的努力背後,是一種非理性的、“控制”的激情,“狂妄自大、對權力無限的慾望、對自己的高估和無節制的愛,都屬於一種慢性病”。

科學能帶來幸福嗎?

我們常把科學等同於真理,但正如作者在書中多次強調“科學不是理性唯一的標準,而理性也可能發展成一種瘋狂”,以及序言中提到“瘋狂的科學家慢慢變成了瘋狂的科學”,這本書希望我們能夠給理性劃一條界限:理智並不能劃定界限,但界限卻能夠讓我們找回理智。顯然,她寄希望於一些數千年來似乎被證明合理的傳統道德倫理上的限制,而這種限制,是那些唯科學主義者希望全部拋棄的,這似乎也是崇奉理性的人佔主導的時代,因而對理性的限制對她來說是“誇張的想法”。對之她只能不斷呼籲,但她近乎聲嘶力竭的呼喊,更多隻是在宣洩情緒,而不是為她的觀點做出一個有效的說明或論證。

瓦克安試圖限制理性的努力讓我們想起德國哲學家康德,他試圖為理性劃界,給信仰留下地盤,他以我們一般寬泛地稱為理性的概念,來區分知性和理性:知性相當於上面提到的科學理性,康德也把它叫作“理論理性”,後者則更多指向“實踐理性”,和我們的道德、信仰相關。實踐理性和理論理性分屬兩個不同領域,遵循兩套不同法則,如果理論理性越界去解釋實踐理性的物件,就會陷入概念上的自相矛盾和無意義,因此要限制其使用,從而為實踐理性留下地盤。如果借用英國哲學家大衛·休謨的概念,我可以說它們是“是”與“應當”、或“事實”與“規範”之別,不能混淆,不能相互推論,事實上是怎樣不能直接推論出我們應該做什麼,比如事實上人都是有貪慾的,不能推出我們應該去貪財。

若我們進一步反思,還將看到作者為了說明這幅未來的可怕圖景所使用的精神分析方法,也不那麼靠譜。在很多地方,為了追求一種修辭的美感,作者腦補了瑪麗·雪萊等人的內心活動,在關鍵處,用的都是“好像”、“或許”、“我想到”這樣遊移不定的、沒有根據的推論。其實這本書並不像書名所暗示的那麼科學,它有太多幻想的成分。雖然在新版之中,她讓兩個科學家好友分別為此書做序和後記,顯得好像這本書的科學性已被科學界認可,但這僅僅是一種修辭,實際上並不能讓這本書變得更富有說服力,科學家並不在對科學的反思中先天地佔據一個更好的位置,就像一個倫理學家不一定就是一個道德高尚的人。更不用說,在書中隱含的把一切還原為“性本能”的還原論傾向了。這種還原論相信,一切問題的根源在於潛意識深處的性本能,這是一把解釋一切問題的萬能鑰匙,這是我們無論意識到與否,都在控制著我們的力量。比如,作者認為“所有的研究、科學或是藝術,所有的發現都基於人類對性的好奇、對起源的祕密”;不是通過兩性來產生生命的“去性別化”的科學,被刻畫為令人恐懼的圖景——這些都讓此書有時候更像小說而不是理論研究。

雖然有種種不足,她的作品還是給了我們一個警示,讓我們在享受科學技術發展帶來的成果時,能夠拉開距離來看看科學的本質,科學的意義。簡言之,科學就其本身而言,並不能直接給我們帶來幸福,科學背後的求知慾,並不那麼理性。理性背後也許是一個非理性的惡魔,有時候我們被它暫時的勝利遮蔽了雙眼,對遠處和內在危險視而不見。

黃家光 吳嫣

責任編輯:

Reference:微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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