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雲青之聲丨當情人節遇上除夕夜,讓我們「年」在一起!

雲青之聲

有溫度的聲

“愛情,就是兩個成熟的人,看懂了對方的天真”,深以為然。

依然會被往事打動,總是會心動。

在他眼裡,也許你一直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01

外公外婆金婚的時候,父親請相熟的書法家題了一幅字,“琴瑟龢同”

對外公外婆的身世,父母從來緘口。後來,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一鱗半爪。外婆的父親大約是個士紳,據說是頗能干涉些地方事務的那種,抗戰時,又給政府捐過飛機的。

後來各種運動中,卻歷經坎坷。前幾年修地方誌,又成了當地最早的革命民主人士,彪炳史冊,甚至還印了些掛曆來紀念。

外婆是家裡正出的小女兒,成人時正值家裡的多事之秋。結婚那天,父親溘然長逝。

外婆至今仍有些耿耿於懷,好歹一個大家的小姐,婚結得那樣潦草。外婆說到這些,就會去撫摸那張硬木的八仙桌。這桌子是她的嫁妝。本該是一堂紅木傢俱,硬是給一個壞心地的庶出兄弟給換掉了。

不過雕工和漆藝倒還很精細,所謂減料卻未偷工。新婚燕爾之際,外婆竟沒察覺。幾年以後,外公不留神說了出來。事隔多時,外婆還是禁不住羞惱,埋怨外公不早些說。外公就笑道:“那時說,怕你心裡會難受。”細細想想,外婆就有些感激,外公的確是宅心仁厚的。

外公早些年和叔父南下做生意,成家之前,大半個中國,居然也都走遍。外公又是極聰明,直到現在,還講得出一口地道的上海話、寧波話。學起馬三立天津話幾可亂真。廣東話也聽得出子醜寅卯,我在南方呆了幾年,親戚們玩笑著慫恿我說些粵語,外公聽罷仍能指出不地道之處,讓我汗顏。

外公的母親,姓孟,是外公的養母。母親說太奶奶是孟子的N代嫡親孫女,存有家譜流傳。我見過照片,老太太極嚴厲的模樣,據說在世時就很有家長的氣魄,說話做事斬釘截鐵。外婆雖有些脾氣,對這個婆婆也是言聽計從。

02

外公外婆一共生了三女一兒,除了母親稍稍抓住了些繁華的尾巴,舅舅姨媽們卻都是跟著家庭經受過不少苦處的。熟識的都說:“張老師這輩子值了,四個兒女,有錢的有錢,有學問的有學問。”外婆當面笑著應付,背地卻總有些忿忿,說要前些年,我們家裡還要好呢。外公就說:“太太,知足長樂,知足長樂。”

外公外婆後來都退休了。

外婆退下來那年,政府搞土地開發。外公家的獨院子被划進了徵地範圍。全家就開了個會,舅舅是堅決反對搬遷的。其實誰也是老大不情願。尤其是我們表弟兄四個,都在這院子里長大的。雖說離開了,這院子還是我們的百草園,這一搬一拆,將來朝花夕拾就沒了地方。

外公想了一夜,對全家說,還是響應政府號召吧。誰都知道其實心裡最痛的就是外公,光是東廂房門口的那棵養了幾十年的大月季樹,當年上過地方電視的,就夠讓人捨不得。

終於還是搬了。院子拆了,後來我去憑弔過一番。原地建起了一座星級酒店,設計得不見得好,和政府的理想應該有些出入。

老街的居民被政府一鍋端到了新建的住宅小區。小區離市中心遠了,卻是濱湖的。環境還不錯,適合老年人頤養天年。外公就有些自得,對外婆說:“老伴你看,焉知非福,焉知非福。”外婆卻不太習慣,以前在市裡的時候,幾十年的老友,都是知心的,現在卻斷了交際。

外公就想著帶外婆去旅遊,趁腿腳靈活,帶外婆把年輕時沒走過的地方走一走。就去了廬山,知道三峽快要被淹了,又趕著去了三峽。這樣趕了一程子,外婆覺出腿腳狠狠地痠痛起來。

外公想想,大約是途中奔波,傷筋動骨了,就帶外婆回了家裡。將息了幾日,卻總不見緩過勁來,外婆越發覺得腳心刺痛。人也有些焦躁,不停地喝水,嘴裡邊嘀咕著說自己這回是得了大毛病了。

外公也怕了,就打電話給自己做醫生的朋友。那朋友細細瞭解了一回,問外公說:“嫂嫂家族裡是不是有糖尿病的遺傳。”外婆猛醒,她的大姐,就是我去世的姨婆,生前也是得過這病的。老兩口趕緊去了醫院,這回確診了,血糖還高得很,三個加號。

都知道糖尿病是個頑症,外婆沒有過什麼生病的經驗,情緒一下子就落到了低谷。開始投入到做病人的角色,以前早上天擦亮就和外公去湖邊鍛鍊的。現在早上醒過來也是在床邊坐著,魂不守舍的。

外公心裡也慌張著,嘴裡只管說些安慰的話,說:“太太你別老是對自己作消極的心理暗示,有病治病,你也知道現在醫學多發達的。”外婆就很喪氣地說:“再發達,也沒見艾滋病給攻克了。”外公就不言語了。

母親知道外婆生病的訊息,一夜沒閤眼。去大醫院找專家諮詢。在網上看到哪裡有關於糖尿病的專題講座,也風塵僕僕地趕過去聽。

03

這樣多日下來,她就舒了口氣,有些自信地說:“我現在也算是半個醫了。”有了這半個醫,外婆自己心裡好像也有了底,遵這半個醫的囑配合著吃各種半個醫的進口特效藥,生活態度也積極起來。

病情真的就控制住了,外婆有些喜不自勝,好像迎來了生活的第二春。可是她又起了些念頭,把那些甜得似是而非的木糖醇﹑甜味素拋在腦後,開始琢磨著吃些讓自己恢復味覺的東西。無奈外公早就對外婆的毅力不信任,未雨綢繆地把一些禁食品都藏了起來。

外婆就打了孫輩的主意,看到小表弟吃水果,就問:“寶寶你愛不愛姥姥。”寶寶不知道這是個圈套,當然痛快淋漓地說愛。然後外婆就有些著急地把圈套收攏了,說你愛姥姥就把桃讓姥姥吃一口。寶寶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桃,大聲疾呼道:“姥爺……”

外婆又是嗜辣的,以前頓頓飯是無辣不歡。病情厲害時忘了這口兒,現在回憶起來了。外公當然是極謹慎的,外婆就沉住了氣,觀察了幾日。

無奈外公步步留心,沒有留下破綻。外婆最後把疑點落到實處,趁外公不在旁邊,在冰箱裡翻動起來,翻得太心急火燎,發出很大的響動。外公悄聲走到她身後,待她黯然地關上冰箱,就適時對她進行些思想教育。

有天一覺醒過來,外婆就有些看不清,覺著眼前老漂浮著些東西。母親聽了就有些著急,對外公說:“這可能是高血糖引起的併發症,視網膜病變了。”外公一聽心就涼了。退休以後,少了交際,外婆越發手不釋卷。得了病後,不大出門,每天更是要讀書看報,將大半時間打發過去。

現在怎麼是好,因為這個情緒上再有了反覆,對外婆的病是有百害無一利的。外公就拐彎抹角地把事情跟外婆說了,剛要想著說些安撫的話。外婆卻開口了:“老頭子,你和孩子們的心意我都懂,其實哪裡就有個人定勝天啊。”

這麼說著,很有些認命的意思。做兒女的聽了更不安了,以前聽外婆把一些狠話說到身上,大家心裡難受著,卻是踏實的,因為說明外婆心下還是不甘,是想要和這病抗爭著的。現在的情形,倒好像自己先要放棄了。

外婆卻安慰道:“你們別瞎琢磨,我是真想開了,咱們家這麼多年,興興頭頭地過,比誰不強。我也知足,老頭子,你不是也說知足長樂麼。”話雖如此,大家的心還是沒有放下來。

外婆倒是真的心平氣和的,每天還是按時吃藥。眼睛卻是一天天地壞下去,終於書報是沒辦法看了,電視也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

外婆不埋怨,自己找著些樂子,聽到些電視裡的人聲,就對小表弟說:“是不是倪萍阿姨出來了,寶寶你看姥姥說得對不對呀。”小表弟卻是個直腸子,說不對是周濤。外婆的眼神就黯淡下去。

小姨媽就對兒子使了眼色,說:“小寶,這就是倪萍啊。”小寶卻是個拉不回頭的驢,說明明就是周濤,我認識的。小姨媽就急了,起身作勢要打他。外婆喝住了,說你這個媽怎麼當的,教小孩子說假話。再說,這兩個人本來就長得很像,不是麼。說完自己就沉默下去。

外婆腳里長著骨刺,行動就不靈便了,家裡終於給她配了輪椅,又請了個家庭護士。這是個和善的年輕姑娘,和外婆很談得來的。

每每說些可人心的話,說外婆到底是讀過書的老人家,心態這樣好。可偏偏做起事來,這姑娘是粗枝大葉,經常讓外婆的腳磕著碰著。外婆咬著牙不說什麼,外公更是把攥著心。

04

這樣幾番下來,外公終於請她走了,自己擔負起照顧外婆的重任。外婆退休後,身形比以前胖了。現在一舉一動卻都需要扶持,兒女不在的時候,外公幫著她如廁。外公是個瘦小的人,每次扶外婆回到輪椅上,自己先是大汗淋漓了。外婆幫他擦著汗,總是說些心疼的話。

外公就裝出不以為然的樣子,說:“太太,這也是體育鍛煉,比去湖濱散步有效得多。”閒些的時候,外公就戴起老花鏡,幫外婆剪腳指甲。這是他的專職,自從有次舅舅弄疼了外婆,他就禁止別人插手了。

這項工程是要用去外公個把小時的,細細得剪,剪好了再一個個用挫子磨光滑了,然後又尋著甲上的倒刺除掉。那樣細緻的,彷彿在作工藝了。

這時候,外婆的病情其實是比以往又嚴重了些。每每到了夜半,就被腿腳的疼痛折磨得合不了眼。她又強忍著不讓自己翻來覆去的,怕的是把外公鬧騰醒了。其實外公和她連著心,哪裡就真睡著了,就把手悄悄伸過去給她攥住。

外婆就回過頭來,說:“老頭子,我真是疼啊。”一邊就哽咽了。外公就說:“太太你心裡別老惦記著,想些可樂的事情,把注意力轉移過去就不疼了。”外婆試了一下,還是疼。

外公就說那你聽好,我給你來一段,嘴裡來了個過門兒,就壓低了嗓子給外婆唱起《三家店》。我起身上廁所,看見外公房裡還亮著燈,推門進去的時候,外公正唱到“娘想兒來淚雙流。眼見得紅日墜落在西山後……” 外婆迷迷糊糊睡過去了,手還緊緊地攥著外公的手。

外公的手是換過了,另一隻手背上還看得見了粉粉的指甲印子。這時候天已經發白了,外婆終於睡著了,外公還坐著,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睛是渾濁的灰,眼角有些清亮的水跡。

這樣又過去了好多的日子,在外公的悉心照料下,外婆的病雖無太大好轉,但也沒有嚴重下去,外公越發老了,還是健康著,樂觀著。最小的外孫也成人了,小寶氣力很大,可以背起姥姥去外面和別的老太太拉家常了。兒女們掐指算了,兩個老人家,結婚快滿五十週年了。

外公外婆的金婚,辦得頗有些反響。兒女、朋友、排場都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外婆退休前是市裡的特級教師,一生桃李無數,這時到了種豆得瓜的時候。大到省市級的幹部,遠至移民歐美的遊子,都聞訊趕來。

還有些學生,自己也是孫輩繞膝的人了,就有些小孩子遵著囑咐給太爺爺太奶奶磕頭。外公外婆都帶著十二分的喜色,和身上定製的唐裝相映生輝。外婆的臉上施著淡淡的妝,眉目間依稀還看得見年輕時的影子。外婆當年是極為漂亮的。

熱鬧了一回,父親展開了一幅字——琴瑟龢同。眾人嘖嘖稱讚,說是從筆力到意境都是極好。外公仔細看了,說:“好啊,我這把老琴,不知道下輩子有沒有運氣碰上這樣的好瑟了。”

轉過頭去,又對外婆唱道:“我這張舊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眾人就笑,外婆也笑,笑著笑著,她忽然一回首,是淚流下來了。

我一直深信,愛需要很大的勇氣與冒險,需要義無反顧的堅持與安於平凡的氣度,最好的愛情應該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主播丨謝詩意

(就讀於雲南藝術學院文華學院)

剪輯丨初二

編輯丨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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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雲南共青團

雲青之聲

責任編輯:

Reference:微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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