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沈從文忌辰 | 我的生活與理想,皆從孤獨得來

1988年5月10日,沈從文逝世於北京,享年86歲。作為中國文學史上不可繞開的名字,沈從文筆下的湘西大地在當今依然擁有巨大的生命力。他的文字根植於土壤,又能超脫於生活的瑣碎,進入哲思層面,克服了時代的侷限,在今天讀來仍可賦予我們極大的啟迪。

值沈從文忌辰29年之際,主頁君挑選了三篇沈老的經典文章以饗讀者。它們分別從人生的孤獨、命運的無常與寫作的信仰三個方面,探討我們該如何直面生活的困頓與磨難,並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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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

在我一個自傳裡,我曾經提到過水給我種種的印象。簷溜,小小的河流,汪洋萬頃的大海,莫不對於我有過極大的幫助。我學會用小小腦子去思索一切,全虧得是水。我對於宇宙認識得深一點,也虧得是水。

“孤獨一點,在你缺少一切的時節,你就會發現,原來還有個你自己。”這是一句真話。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與理想,可以說是皆從孤獨得來的。我的教育,也是從孤獨中來的。然而這孤獨,與水不能分開。

年紀六歲七歲時節,私塾在我看來實在是個最無意思的地方。我不能忍受那個逼窄的天地,無論如何總得想出方法到學校以外的日光下去生活。大六月裡與一些同街比鄰的小孩子,把書籃用草標各作下了一個記號,擱在本街土地堂的木偶身背後,就灑著手與他們到城外去,鑽入高可及身的禾林裡,捕捉禾穗上的蚱蜢,雖肩背為烈日所烤炙,也毫不在意。耳朵中只聽到各處蚱蜢振翅的聲音,全個心思只顧去追逐那種綠色黃色跳躍靈便的小生物。到後看所得來的東西已儘夠一頓午餐了,才到河邊去洗濯,拾些乾草枯枝,用野火來燒烤蚱蜢,把這些東西當飯吃。直到這些小生物完全吃盡後,大家於是脫光了身子,用大石壓著衣褲,各自從崖坎高處向河水中躍去。就這樣泡在河水裡,一直到晚方回家去挨那一頓不可避免的痛打。有時正在綠油油禾田中活動,有時正泡在水裡,六月裡照例的行雨來了,大的雨點夾著嚇人的霹靂同時來到,各人匆匆忙忙逃到路坎旁廢碾坊下或大樹下去躲避。雨落得久一點,一時不能停止,我便一面望著河面的水泡,或樹枝上反光的葉片,想起許多事情。所捉的魚逃了,所有的衣溼了,河面溜走的水蛇,釘固在大腿上的螞蟥,碾坊裡的母黃狗,掛在轉動不已大水車上起花的人腸子……因為雨,制止了我身體的活動,心中便把一切看見的經過的全記憶溫習起來了。

也是同樣的逃學,有時陰雨天氣,不能向河邊走去,我便上山或到廟裡去,在廟前廟後樹林或竹林裡,爬上了這一株,到上面玩玩後,又溜下來爬另外一株。若爬的是竹子,則在上面搖盪一會,爬的是樹木,則看看上面有無鳥巢或啄木鳥孵卵的孔穴。雨落大了,再不能作這種遊戲時,就坐在楠木樹下或廟門前石階上看雨。既還不是回家的時候,一面看雨一面自然就需要溫習那些過去的經驗,這個日子才能發遣開去。雨落得越長,人也就越寂寞。在這時節想到一切好處也必想到一切壞處。那麼大的雨,回家去說不定還得全身弄溼,不由得有點害怕起來,不敢再想了。我於是走到廟廊下去為作絲線的人牽絲線,為制棕繩的人搖繩車。這些地方每天照例有這種工人作工,而且這種工人照例又還是我很熟悉的人。也就因為這種雨,無從掩飾我的劣行,回到家中時,我便更容易被罰跪在倉屋中。在那間空洞寂寞的倉屋裡,聽著外面簷溜滴瀝聲,我的想象力卻更有了一種很好的訓練機會。我得用回想和幻想補充我所缺少的飲食,安慰我所得到的痛苦。我因恐怖得去想一些不使我再恐怖的生活,我因孤寂,又得去想一些熱鬧事情,方不至於過分孤寂。

到十五歲以後,我的生活同一條辰河無從分開。我在那條河流邊住下的日子約五年。這一大堆日子中我差不多無日不與河水發生關係。走長路皆得住宿到橋邊與渡頭,值得回憶的哀樂人事常是溼的。至少我還有十分之一的時間,是在那條河水正流與支流各樣船隻上消磨的。從湯湯流水上,我明白了多少人事,學會了多少知識,見過了多少世界!我的想象是在這條河水上面擴大的。我把過去生活加以溫習,或對於未來生活有何安排時,必依賴這一條河水。這條河水有多少次差一點兒把我攫去,又幸虧他的流動,幫助我作著那種橫海揚帆的遠夢,方使我能夠依然好好的在這人世中過著日子!

再過五年,我手中的一支筆,居然已經能夠盡我自由運用了。我雖離開了那條河流,我所寫的故事,卻多數是水邊的故事。故事中我所最滿意的文章,常用船上水上作為背景。我故事中人物的性格,全為我在水邊船上所見到的人物性格。我文字中一點憂鬱氣氛,便因為被過去十五年前南方的陰雨天氣影響而來。我文字風格,假若還有些值得注意處,那只是因為我記得水上人的言語太多了。

再過五年後,我的住處已由乾燥的北京移到一個明朗華麗的海邊。海邊既那麼寬廣無涯無際,我對於人生遠景凝眸的機會便較多了些。海邊既那麼寂寞,它培養了我的孤獨心情。海放大了我的感情與希望,且放大了我的人格……

選自《沈從文別集·抽象的抒情》,原題《我的寫作與水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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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

一切存在嚴格地說都需要“時間”。時間證實一切,因為它改變一切。氣候寒暑,草木榮枯,人從生到死,都不能缺少時間,都從時間上發生作用。

常說到“生命的意義”或“生命的價值”。其實一個人活下去真正的意義和價值,不過佔有幾十個年頭的時間罷了。生前世界沒有他,他無意義和價值可言的;活到不能再活死掉了,他沒有生命,他自然更無意義和價值可言。

正彷彿多數人的愚昧與少數人的聰明,對生命下的結論差不多都以為是“生命的意義同價值是活個幾十年”,因此都肯定生活,那麼吃,喝,睡覺,吵架,戀愛,……活下去等待死,死後讓棺木來裝殮他,黃土來掩埋他,蛆蟲來收拾他。生命的意義解釋的即如此單純,“活下去,活著,倒下,死了”,未免太可怕了。因此次一等的聰明人,同次一等的愚人,對生命的意義同價值找出第二種結論,就是“怎麼樣來耗費這幾十個年頭”。雖更肯定生活,那麼吃,喝,睡覺,吵架,戀愛,……然而生活得失取捨之間,到底就有了分歧。這分歧一看就明白的。大別言之,聰明人要理解生活,愚套人要習慣生活。聰明人以為目前並不完全好,一切應比目前更好,且竭力追求那個理想。愚蠢人對習慣完全滿意,安於現狀,保證習慣。(在世俗觀察上,這兩種人稱呼常常相反,安於習慣的被稱為聰明人,懷抱理想的人卻成愚蠢傢伙。)

兩種人即同樣有個“怎麼來耗費這幾十個年頭”的打算,要從人與人之間尋找生存的意義和價值,即或擇業相同,成就卻不相同。同樣想征服顏色線條作畫家,同樣想征服樂器音聲作音樂家,同樣想征服木石銅牙及其他材料作雕刻家,甚至於同樣想征服人身行為作帝王,同樣想征服人心信仰作思想家或教主,一切結果都不會相同。因此世界上有大詩人,同時也就有蹩腳詩人,有偉大革命家,同時也有虛偽革命家。至於兩種人目的不同,擇業不同,即就更容易一目瞭然了。

看出生命的意義同價值,原來如此如此,卻想在生前死後使生命發生一點特殊意義和永久價值,心性絕頂聰明,為人卻好像傻頭傻腦,歷史上的釋迦,孔子,耶穌,就是這種人。這種人或出世,或入世,或革命,或復古,活下來都顯得很愚蠢,死過後卻顯得很偉大。屈原算得這種人另外一格,歷史上這種人可並不多。可是每一時間或產生一個兩個,就很像樣子了。這種人自然也只能活個幾十年,可是他的觀念,他的意見,他的風度,他的文章,卻可以活在人類的記憶中幾千年。一切人生命都有時間的限制,這種人的生命又似乎不大受這種限制。

話說回來,事事物物要時間證明,可是時間本身卻又像是個極其抽象的東西,從無一個人說得明白時間是個什麼樣子。時間並不單獨存在。時間無形,無聲,無色,無臭。要說明時間的存在,還得回過頭來從事事物物去取證。從日月來去,從草木榮枯,從生命存亡找證據。正因為事事物物都可為時間作註解,時間本身反而被人疏忽了。所以多數人提問到生命意義同價值時,沒有一個人敢說“生命意義同價值,只是一堆時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是一個真正明白生命意義同價值的人所說的話。老先生說這話時心中的寂寞可知!能說這話的是個偉人,能理解這話的也不是個凡人。目前的活人,大家都記得這兩句話,卻只有那些從日光下牽入牢獄,或從牢獄中牽上刑場的傾心理想的人,最瞭解這兩句話的意義。因為說這話的人生命的耗費,同懂這話的人生命的耗費,異途同歸,完全是為事實皺眉,卻膽敢對理想傾心。

他們的方法不同,他們的時代不同,他們的環境不同,他們的遭遇也不相同;相同的是他們的心,同樣為人類向上向前而跳躍。

選自《沈從文文集》 原題《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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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

我接到的一切信件,上面總那麼寫著:

“先生:我是個對文學極有興趣的人。”

都說有“興趣”,卻很少有人說“信仰”。興趣原是一種極不固定的東西,隨寒暑陰晴變更的東西。所憑藉的原只是一點興趣,一首自以為是傑作的短詩被壓下,興趣也就完了。我聽到有人說,寫作不如打拳好,興趣也就完了。或另外有個朋友相邀下一盤棋,興趣也就完了。總而言之,就是這個工作靠興趣,不能持久,太容易變。失敗,那不用提;成功,也可以因小小的成功以後,看來不過如此如此,全部興趣消滅無餘。前者不必例舉,後者的例可以從十六年來新文學作家的幾起幾落的情景中明白。十六年來中國新文學作家好象那麼多,真正從事於此支援十年以上的作家並不多。多數人只是因緣時會,在喜事湊熱鬧的光景下撈著了作家的名位,玩票似的混下去。一點兒成績,也就是那麼得來的。對文學有興趣,無信仰,結果有所謂“新文學”,在作者本身方面,就覺得有點滑稽,只是二十五歲以內的大學生玩的東西。多數人呢,自然更不關心了。如果這些人對文學是信仰不是興趣,一切會不同一點。

對文學有信仰,需要的是一點宗教情緒。同時就是對文學有所希望(你說是荒謬想象也成)。這希望,我們不妨借用一箇舊俄作家說的話:

我們的不幸,便是大家對於別人的心靈、生命、痛苦、習慣、意向、願望都很少理解,而且几几乎全無所知。我們所以覺得文學可尊者,便因其最高的功能是試在消除一切的界限與距離。

話說得不錯,而且說得很老實。今古相去那麼遠,世介面積那麼寬,人心與人心的溝通和連線,原是依賴文學的。人性的種種糾紛,與人生向上的憧憬,原可以依賴文學來詮釋啟發的。這單純信仰是每一個作家不可缺少的東西,是每個大作品產生必有的東西。有了它,我們才可以在寫作失敗時不氣餒,成功後不自驕。有了它,我們才能夠“偉大”!好朋友,你們在過去總說對文學有“興趣”,我意見卻要讓你們有“信仰”。是不是應該把“興趣”變成“信仰”?請你們想想看。

選自《沈從文別集·抽象的抒情》,原題《給志在寫作者》

* 文中小標題為原文編者所加

沈從文

1902.12.28—1988.5.10

本文轉載自楚塵文化

戲說猴年 | 畫猴與猴畫的藝術美

責任編輯:

Reference:微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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