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劉健的3年和我們的77分鐘

原文作者/ZAC朗讀者/昱霖

前言

去年2月,《大世界》(原名《好極了》)入圍第67屆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這也是中國動畫長片首次亮相三大電影節主競賽。更令人驚喜的是,在將近一年之後,這部電影終於在中國國內院線發行。劉健導演從2012年開始構思《大世界》的劇本,然後花了3年時間幾乎獨自一人完成了全片的繪畫和製作。從成片來看,儘管這種小作坊式的工作方式仍有無法忽視的侷限性,但它卻也令導演得以完整保留個人獨特的創作風格和節奏,特別是一以貫之的黑色喜劇基調。影片結構精巧,既有縝密的故事線,又有個別跳脫敘事的點睛之筆;既有荒誕幽默的玩笑金句,也有極富現實意義的人物線索。這部電影不只是國產動畫長片的先行者,甚至放眼整個華語電影的範疇,它都可被稱作獨樹一幟。

近年來,我們目睹了更多差異化的動畫片作品登陸院線——以《大聖歸來》、《大魚海棠》、《大護法》、《大世界》為首的由光線旗下“彩條屋”出品的”大“字輩兒動畫電影使國產院線動畫片逐漸脫離了”低幼“的標籤,甚至有了《大世界》對外主動宣稱”不適宜少兒觀看“。當然,我們更希望對《大世界》的討論能夠脫離“自分級電影”、“成人動畫”種種標籤,迴歸到影片的藝術質量本身。

然而無法忽視的事實是,即便《大世界》先在柏林角逐金熊、又在臺北金馬斬獲“最佳動畫長片”,這部電影在院線的排片率依舊很低。在這個浮躁、喧囂的大時代裡,劉健導演用了三年的時間一針一線地編織出了自己獨特綿密的心思,我們希望更多的人進到電影院,一起體驗、感受他的鉤、挑、牽、結,甚至把我們自己的心思也編織進去,勾勒出更加真摯、闊達的時代圖譜。這是我們深焦同仁對此片的期冀與共勉。(徐佳含)

從社會主義現實主義

到社會主義超現實主義

文 | 丁說

編 | Imbroglio

又一次,劉健使用血紅色的人民幣結束了一部電影,也結束了一場啼笑皆非的鬧劇——當手提包被開啟的一瞬,鈔票們依然碼列整齊,主席像依然清晰,見光的瞬間,它們立刻幻化為成為某種神像或者圖騰,莊嚴而具體,世俗卻又至高無上,並且就像主人公小趙整容失敗的女友一樣,成為攜帶某種假設的前提,躲在背後驅使一切的行動綱領——金錢,女性——兩扇中國男權社會的傳統大旗在現代消費主義的半推半就下反而愈發高舉。

儘管《大世界》中的故事和眾多人物,在劉健旨向於黑色喜劇的緊鑼密鼓的排程下罩上一層荒誕不經的灰色,但其思想脈絡和社會關照卻愈發清晰,骨架愈發清奇;更可貴的是,《大世界》無疑是趣味橫生的,這種妙趣橫生伴隨著一種被日常化的殘忍——冷漠的日常化,無禮的日常化,罪惡的日常化,這些被理所當然的惡意,在被冷處理的的對白堆疊中讓人愈發不安;而更恐怖的莫過於,所有的人物都像極了我們身邊的親戚,朋友,那些街頭巷尾同你擦肩而過的市井中人。整部影片對於市井場景描繪和對市井智慧的傳達無異於一場社會採風,一幅現世《清明上河圖》的區域性——其語言素材儘管顯得過於密集和雕琢,卻呈現出令人咋舌的精準。正如所有你所耳濡目染的言行舉止——車站兩個陌生乘客的聊天,網咖裡網遊青年的嘶吼,小商販被城管抄查時的謾罵;而另一些對話段落更是深諳民間的處世哲學——心中的“夢想”還是心中的“野獸”一段對雞湯勵志名言的嘲弄;黑幫老大對於藝術和商業價值的得意洋洋地探討,而“菜市場”“超市”“網購”三種“自由”,難道不正是消費主義取代(或協同)政治統治繼續侵吞自主意識的最鮮活詮釋?

然而在對這些文字忍俊不禁之餘,我們發現我們面臨的是一份社會新聞剪報本式的故事;就像在《刺痛我》中,每個人似乎都是社會新聞播報員,《大世界》儘管略為收斂,卻也顯出其對社會現實操之過急的陳列和批評,並且這種急切或多或少干預了情節的安排和戲劇節奏的把控;幾乎每次人物出場亮相都要伴隨著觀點和意見,那些帶有階級色彩的宣言;像一個思想尖刻而睿智不足的學者,資訊和觀點處處堆砌之餘,“無情”真正變成了“無情”——情緒的起伏宣洩顯得有些無處容身;其中幾處宣敘部分略顯尷尬,比如小張第二次在網咖暈倒的時長江水的出現,由於缺乏必要的積澱,前面的黑色情節和寡淡的臺詞方式並沒有將情緒滾動至此,稍顯無力;而最後一場蓋裡奇《偷拐騙搶》式的連環車禍的處理設定,儘管熱鬧,卻也略顯生硬,趣味十分,智慧不足。

音樂方面,《香格里拉》一段令人驚豔,香格里拉是人們理想中的人間天堂,而其呈現方式卻使用了大躍進,文革的視覺元素;準確恰當地詮釋了童年處於動亂時期的一代人的理想主義,他們時代屬性和階級色彩,以及現今的精神狀態躍然紙上;同時歌曲本身也更身體力行地踐行了這代人為主流的所代表的現世社會審美風潮。然而就整體而言,影片的配樂並不恰如其分,“上海復興計劃”儘管將中國元素和電子節拍相結合,其中的音源取樣也偏於民間市井,乍看之下兩者氣質相投,都在試圖用全新的方式為中國詮釋提供角度,但明顯“上海復興計劃”對於簡約晦暗的劉健來說相對動感明亮;而在結尾,張薔的《八十年代》的選擇也不甚謹慎,濃濃的復古腔調,讓影片的音畫繼續錯位,意蘊延伸部分擱淺,甚至營造了一種不恰當的暖意。

影片中也有反現實的一面,黃眼的高科技透視眼鏡,噴霧式麻醉劑,這些靈感來源於電線杆虛假廣告的小道具被劉健信手拈來地使用,這也是《大世界》有別於《刺痛我》的地方,這些虛構的小道具對情節推進產生了影響,也進一步使得影片中的世界與我們保持了有趣的距離,一些有跡可循的想象空間被新增——既然在一個社會裡,一袋錢可以改變女人的容貌,一個藝術家可以和黑幫成為朋友,一個國家可以禁止出售刀具,那還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嗎?

幾近靜態的背景,屈指可數的人物動作圖層,這些質樸的視覺元素呈現出肖斯塔科維奇式的譏諷,和一種國產動畫少有的作者氣息。我們的國度盛產黑色,卻不擅長表現黑色;從“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一路走來,我們的文化形態愈發扭曲和病態;而如今,我們蠢蠢不安的窺探,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明知故問,欲說還休,暗度陳倉,借花獻佛;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最終歸於社會主義超現實主義,或者一直以來兩者可以進行便捷的互換,都足以讓我們露出嶽敏君式的笑容———既然我們已經進入一個單單連審視自己都會發笑的時代,到底是多看一會還是多笑一會,又有什麼區別呢?

- FIN -

責任編輯:

Reference:微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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