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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貓傳》劇情整理與細節分析

劇透慎入。

劇透慎入。

劇透慎入。

篇幅有限,只能先撿重點的寫了發,以後再補充修改。

首先要弄清楚妖貓的身份。

妖貓不是貓妖,妖貓的妖字,並不是我們平時在影視書籍裡看到的,傳統意義上的動物修煉而成的妖怪,妖貓的這個妖字,是舉止妖異的妖,是妖孽作祟的妖。

妖貓的形態舉止是一隻貓,說話做事是一個人,在生時它是一隻被人類靈魂佔據身體的貓,在為貴妃報仇的過程中死在了陳府床下,貓屍無人收拾,怨念久久不散,幻化出靈力強大的實體。

三十年後再度復出的妖貓,就如妖貓自述,是一個心有不甘的冤魂(也就是鬼啦,竟然能過審,大概也是因為身份設定複雜乍看不明顯吧)。

準確地說,妖貓其實就是帶著強烈的執念與怨氣的,白龍的魂魄。

白龍原本是一個道德感很強的善良少年,寧願犧牲自己的生命也不願殺掉一隻小貓,當他站在山洞口迎接死亡之際,對貴妃的強烈不捨和想要守護的心情,使他的魂魄在出竅瞬間做出了奪舍的行為,進入了小貓的身體,靈魂與小貓合二為一。

自此後他成了一隻會說人話的貓,也就是妖貓的雛形。

御貓旁觀了貴妃慘死前的痛苦與絕望,白龍繼承了御貓的記憶,本已為貴妃心痛不已的他,日日夜夜承受著來自御貓記憶裡的折磨,這份折磨最終化成了白龍對玄宗等人更加深切的仇恨,和強烈的報復慾望,驅使他在幾年後下山報仇。

妖貓身故前,雖有人的靈魂,卻受限於貓的身體,只能靠自己的肉身去實施報復,它能抓瞎年邁的玄宗的雙眼,卻近不了金護衛的身,因為繼承了貓的天性誤食了有毒的魚,終究力不從心。這毒魚應該就是陳玄禮知道了玄宗眼瞎的真相,特地準備來殺妖貓的。

鬼魂則不同,像大多鬼片一樣,厲鬼纏身、冤魂索命,本就犀利,何況是一個死前就有些本事的人。此時的妖貓不再受制於肉體,能力強大得多,能附身,懂幻術,會下蠱,可以瞬間幹翻一票金吾衛。

最初白龍只是以貓身向直接害死貴妃的當事人報仇,比如玄宗和陳玄禮,方法是抓瞎對方的眼睛。但在報仇途中遭到陳玄禮反擊,被對方使陰招毒死,怨氣升級。

報仇未果的不甘,守護貴妃的執念,還有被毒死的痛苦,連綿不絕的恨意讓白龍在經歷兩次死亡後,用二十幾年時間,化成了更加厲害的妖物。因為對人心黑暗的失望,他不願再化身為人,依然幻化成黑貓的外形,但改不了白龍一條瘸腿的特徵。

此時的妖貓更加偏激,不僅向直接當事人報仇,連間接參與者,和被牽連的無辜者,只要能幫貴妃報仇伸冤,都可以為了需要殺死。白龍從當年寧願犧牲自己也不願殺一隻小貓的純良少年,變成了一個濫殺、虐殺無辜的厲鬼,何止是人,他連魚都不放過,誰讓魚毒死過自己。

理解白龍的妖貓,有一個關鍵詞是“遺棄”。

白龍被父親賣給師父,他是被父親遺棄的,師父對他沒有多好,可以一棍打斷他的腿,唯一的師兄弟,恰恰是師父的親兒子。這是第一份被遺棄的孤獨之苦。

師兄對他好,故意撒謊給他留面子,說他是撿來的,這是善意的謊言。可白龍討厭謊言,他因為被親人遺棄,內心有些自卑,進而自尊心也很強,不願接受別人哪怕是善意的憐憫。

而貴妃的一番話,是一個有著高貴身份,也同樣高貴的靈魂,站在跟自己平視的角度上,甚至是同一隻鞋子裡,說出的最最平等、最最有同理心的話。話裡沒有高高在上的俯視,和讓人生出抵觸的可憐,只有懂得。這是白龍對貴妃一片赤誠之心的緣由。

白龍目睹了馬嵬驛之夜,貴妃被一群人退出來作為犧牲的代表,世上唯一的知己恩人停止呼吸,被活活放進古墓,,這是第二份被遺棄的孤獨之苦。

所有人如何欺騙、辜負貴妃,連唯一的好友丹龍也參與其中,不但騙了貴妃,也騙了自己。當丹龍轉身離去後,再沒有回來,他恨丹龍欺騙自己之餘,更恨丹龍拋下了自己獨自承受痛苦,這是第三份被遺棄的孤獨之苦。

隨後白龍被蠱蟲所殺,奪舍貓身,這是他的第一次死亡之苦。奪舍後,白龍繼承了御貓的記憶,也就繼承了御貓被遺棄在古墓裡的恐懼,和貴妃臨終前所有的絕望與痛苦,這是第四份也是雙重的被遺棄的孤獨之苦。

當白龍以貓身被陳玄禮家的毒魚反殺,這是第二次死亡之苦。貓屍在床下漸漸腐朽,無人理睬,這是第五份被遺棄的孤獨之苦。

經歷了兩次死亡,疊加了五份被遺棄的孤獨,在白龍心裡,只有貴妃是最懂得自己孤獨的人,並且貴妃也跟自己一樣是個慘遭遺棄的人。他欺騙自己貴妃終會醒來,是不願相信自己又再獨自一人。他不願扔下貴妃,也是不願扔下那個孤獨的自己。

白龍的個性與丹龍不同,丹龍隨性些,白龍是個原則性很強的少年。正因為如此,他們的選擇與結局都不同,白龍的忠誠轉化為執著,愛轉化為恨,被遺棄的孤獨轉化為怨毒。

最終丹龍成功度化白龍,也是用行動證明給白龍看,三十年來,就像白龍一直守護著貴妃的屍體,丹龍也一直保護著白龍的屍體。在這世界上,還有一個活著的人在關心他,從未遺棄他,離他而去。

於是白龍放下了執念,也放下了怨恨,怨念消散,靈魂昇天,他重新變回了當初純白的少年。因為他最終明白了,貴妃有自己,自己有丹龍,貴妃和他都並不孤獨。

接下來要弄清馬嵬坡之夜的局勢。

陳玄禮帶領金吾衛譁變,名義上是要唐玄宗交出楊貴妃的性命,實際上只是個藉口。如果玄宗乖乖服軟,殺死貴妃,則手中權威已喪失,下一步可能就是玄宗的命,即使不死,被人挾天子以令天下,喪權也如喪命。如果玄宗拒不交出貴妃,陳玄禮就會以此為藉口,堂而皇之地起兵殺死玄宗。

所以馬嵬坡之夜,在玄宗心裡,貴妃的生死存亡都不重要,他所苦惱的,是如何找出第三條路,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地位,最終黃鶴給他獻上了這第三條計策。

以高力士私自殺死貴妃為名義,既滿足了陳玄禮名義上的請求,又使玄宗並未在與臣子的角力中落了下風,順便藉著棒打高力士重新立了威,嚇退了陳玄禮的野心。

在這個計劃裡,只要玄宗祕密遣人返回古墓,救出貴妃送她遠走異鄉,便能留貴妃一條活路。可玄宗不肯,答案就在極樂之宴那晚,阿倍仲麻呂面見貴妃那一幕。對玄宗而言,貴妃不過是他私人的產權物,可以昭告天下用於炫耀,卻不準其他人對貴妃訴說愛慕。

皇帝的極樂之樂,是凌駕於所有人的無上權力。所謂的“我們永永遠遠在一起”,不過是“你永遠都只能屬於我”的另一種說法。而且貴妃如果不死,就是玄宗的隱患,貴妃本人和相關涉密者都會成為玄宗心上的定時炸彈,不得不除之而後快。

既然皇帝不願讓貴妃自由,給其他人擁有貴妃的可能,那麼等屍解大法讓貴妃昏迷後,命令高力士真的勒死貴妃,也能讓貴妃不受痛苦地死去,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因為玄宗不但要裡子還要面子,他連身邊的高力士都要一併欺騙,因為他還需要高力士繼續侍奉自己左右。貴妃必須活葬,只有這樣玄宗才沒有殺死貴妃,才能成全自己痴情仁厚的形象。

所以真正完整的計劃是,先讓貴妃服下屍解酒,用屍解大法封閉她的氣穴,活葬入古墓的石棺中,待屍解酒發作取其性命。而玄宗其實要貴妃死在館中這個祕密,只有他自己和黃鶴知道,所以黃鶴必須死,才能埋葬終極祕密。

其他知道部分祕密的人,曾看到自己窘況的人,有機會染指貴妃的人,通通都得死。白龍丹龍要死,阿倍和所有知道貴妃墓葬的士兵都要死,連那隻整天抱在懷裡的寵物,也要死。

只有這樣,才能永久埋藏玄宗的祕密,才能讓貴妃永遠只屬於玄宗一個人。

因為這樣,玄宗選擇了最殘忍的方法,讓貴妃被活埋在石棺中孤獨地死去。

就像那隻美其名曰留下陪伴貴妃,實際被活生生封在墓室裡的御貓,不用想也知道將會死得多麼淒涼,多麼悲慘。

玄宗的愛情,是帝王極度的佔有欲,一旦不能再擁有,寧可將它徹底毀滅,以他人的名義。玄宗的愛情,除了皇家的顏面,更是個人的怯懦,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人,卻不敢在愛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私心。

狠辣不過如此,偽善不過如此。

最後是玄宗與貴妃愛情的真相。

藏在七重寶函裡的髮絲,是對這段曠世戀情最好的註解與象徵,七重寶函,是玄宗在愛情裡的七副面孔,也是玄宗愛情的七重騙局。

第一重,是玄宗和貴妃悽美的愛情傳說。片中借白樂天之口說出,玄宗寵愛貴妃,傾盡能力討她歡心,願用一朝繁榮來換取一個女人的愛情。貴妃的美舉世無雙,李白都甘願破例為她寫出可以流傳千古的佳句。在馬嵬之變,玄宗大局為重,忍痛下令命高力士縊死貴妃。後玄宗追思貴妃,哭瞎了雙眼,深情感動世人。這第一重,是玄宗給世人和後人看的。

第二重,是玄宗和貴妃愛情的樣子。極樂之宴上,高力士問貴妃是否喜歡玄宗送的霓裳羽衣,貴妃不作答也無笑意。玄宗因貴妃的混血容貌與眾不同而寵愛她,以貴妃的名義,極盡奢華向天下人炫耀自己的深情和包容。貴妃並不愛這些奢侈的東西,她只提出宴會要人人平等上下無別,貴妃最喜歡的是會說真話的人。玄宗向貴妃許諾,兩人要永遠在一起不分開。這第二重,是玄宗給貴妃看的。

第三重,是玄宗對貴妃的表面態度。玄宗對阿倍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貴妃永遠都不會是一個人。玄宗沒有懲罰阿倍,讓阿倍感到他的仁慈與自信,這種仁慈實際是一種不屑的看輕,看輕是因為自信,自信來自於凌駕一切之上的權力,是帝王的極樂之樂。就如同玄宗對安祿山的盛情款待,明知對方有異心,依然擊鼓迎接毫不放在心上。這第三重,是玄宗給阿倍、安祿山這樣的崇拜者、覬覦者們看的。

第四重,是玄宗對貴妃的真實態度。玄宗對阿倍說的話,本質是一種宣誓主權的行為,貴妃是屬於玄宗一個人的私有物,其他人永遠不能妄想染指。如果有一天貴妃不能留在玄宗身邊,那她也不準擁有自由,只能被毀滅。而且貴妃的性命,重要程度遠低於皇帝的權力地位,兩相衝突時前者必須馬上犧牲。所以玄宗在跟黃鶴合謀自保的計策中,無論如何貴妃必死。這第四重,玄宗只給黃鶴這個唯一合謀者看。

第五重,是馬嵬驛事件中,玄宗對貴妃的偽裝態度。玄宗說自己很想用人頭換貴妃活命,但怕違背永遠陪著貴妃的誓言所以不能去死。黃鶴提出早已合謀好的屍解方案,玄宗先是聲稱不要貴妃受這樣的苦,又在演示後假意詢問黃鶴,引出屍解法沒有痛苦的回覆。這是玄宗在演戲,他要在貴妃和在場其他人的面前,保持自己深情仁慈的假面。除了少年們,其他人包括貴妃都知道,一個眾所周知已經死去的女人,是不可能再回到皇帝身邊的。貴妃知道玄宗的真實想法,知道他在騙自己,無論屍解法真假,兩人不會再相見了,自己也許會死,只是不知道怎麼死,以為能得個痛快,也許真的會長眠,但不會被人找到,那也等同於死。高力士、阿倍和白龍不知道屍解大法有詐,他們以為貴妃只會長眠在古墓裡。對高力士而言,貴妃不死,這已是玄宗的仁慈。對阿倍而言,貴妃會永久沉睡,但還有一絲重生的希望。對白龍而言,自己會儘快返回救出貴妃。丹龍起初也被矇在鼓裡,後來從父親那裡得知真相,無法違抗父親退出騙局,成了協助者,但他以為貴妃會在失去知覺的情況下被屍解酒殺死,不受痛苦。這第五重,是玄宗給黃鶴以外的在場親歷者看的,因為每個人參與程度不同、認知不同,他們看到的也並不相同。

第六重,是馬嵬驛事件中,玄宗對貴妃的公開態度。貴妃假死後,玄宗借黃鶴之口,強迫高力士去給貴妃製造勒痕。勒痕這件事並不容易做,輕了留不住也不像,重了很可能失手。如果高力士真的失手勒死貴妃,倒也能遂了玄宗的心願,可他不知玄宗的真實意圖,小心翼翼不辱使命,讓貴妃錯失一個痛快死去的可能性。對親歷者以外的人,貴妃的貼身宮女,金吾衛士兵們,只知道皇帝為了國家責任,忍痛賜死自己的心愛的女人,深明大義。就像他被抓瞎的眼睛,被粉飾成為了思念貴妃而哭瞎。這第六重,是玄宗給馬嵬驛事件的外圍人士,以及天下人看的。

第七重,是馬嵬驛事件中,玄宗對貴妃的公開態度的反轉。也就是所謂的,高力士欺瞞聖上,自作主張勒死了貴妃,這一幕是玄宗和高力士,還有其他親歷者一起,合夥演給陳玄禮看的。這就是貴妃生死兩條路之外,保住玄宗權位的第三條路的核心關鍵。名義上,貴妃已死,堵住了陳玄禮譁變的藉口,給了天下人一個交代。實質上,玄宗並未妥協於陳玄禮的威脅,對高力士的一頓棒打,給了陳玄禮一個硬生生的下馬威。這第七重,是玄宗給陳玄禮這樣的野心臣子看的。

在玄宗的七副面孔前,貴妃是表裡如一的。在玄宗的七重騙局之上,貴妃建立了另一重騙局。她早已看透了局勢,也一直明白帝王的愛如牢籠,預感到自己將被無情拋棄的結局。她明白玄宗的心意,還願意假裝並不知情,配合玄宗的演出,以免拆穿了對方這層深情的面具令他難堪。她留下愛情信物給玄宗以撫慰他,然後懷著自己對愛情理想的堅守,平靜地接受死亡安排,死去的樣子比在生時更加美麗。

更重要的是,她明知道自己不過是別人的藉口。她是玄宗奢靡生活的藉口,炫耀權威的藉口,狼狽逃離的藉口,她是安祿山謀反的藉口,是陳玄禮譁變的藉口,是天下人推卸盛世滅亡的藉口。

可她從不爭辯,她不想令丈夫為難,也不想讓天下人受苦。她是真的願意為了愛而獻祭出自己的生命,不止是男女愛情這麼淺顯,她對所有人都懷有一份包容和寬恕的心情。危機來臨時,她也曾慌亂,但一個人愛她的眼神,就讓她重新擁有了原諒所有人的勇氣。

玄宗對貴妃也並非全無愛意,即便當時真的想不到,事後他也會明白貴妃對自己配合的情意,幾年後妖貓向他復仇時,他獨自拿著貴妃留下的信物,臉上有痛苦的樣子。玄宗去世後,也命人把這份信物,供奉在最珍貴的地方。這些已是玄宗所能給予的最多的感情了。

七重寶函之中深藏的髮絲錦囊,就是七重騙局之下貴妃的一顆真心。

明白以上幾點後,就很好理解全片了。

三十年前的白龍,丟棄了自己的身體,堅持陪在貴妃的屍體旁邊,他堅信貴妃會醒來,說到底是不願承認貴妃真的已經死去。

這種強烈的執念,皆因貴妃在他心裡是白月光一般的完美存在,也是真正懂得他內心的同病相憐的孤獨之人。白龍把自己的靈魂活埋在小小的貓軀裡,如同貴妃被活活禁錮在那口冰冷的石棺。

妖貓在山洞裡孤獨地生存了好幾年,久到唐玄宗也變得衰老。他的痛苦無以釋放,思想開始扭曲,他無法放下又找不到發洩的出口,於是踏上了極端的復仇之路。

他要向每一個害死貴妃的人報仇。

先是抓瞎玄宗的眼睛。你這個有眼無珠之人,不配擁有看到美麗的能力,償還你的罪惡吧,像貴妃一樣陷入黑暗的石棺裡。這一次,妖貓很輕易便成功了。

接著該陳雲樵的父親了。把所有的錯誤推卸到一個無辜的女人身上,把她的生命作為籌碼,用她的名譽洗淨別人的骯髒,這就是你所謂的護衛嗎。就在這一次,妖貓行動未遂,肉體便隕滅了。

第一次報仇失敗了,玄宗失明後並沒有反省,反倒又一次對世人美化了自己的深情。陳玄禮毫髮無傷,反倒把貓身的白龍給又一次殺死了。

貓屍深藏在陳家床底下,就像貴妃在黑暗的石棺裡苦苦掙扎卻找不到出去的活路,他的怨氣不斷升級,下一次的報復將會來得更凶猛,也更講究策略,勢必要為貴妃翻案。

白龍的靈魂一直淹沒在黑暗裡,變得越來越黑。

二十幾年後,一個至關重要的人出現了。

一心嚮往著開元盛世的詩人白樂天,開始嘔心瀝血地研究楊貴妃與唐玄宗之間的愛情故事,他想要書寫自己心中最偉大的詩篇。

妖貓的執念終於被喚醒,復仇的靈魂蠢蠢欲動。但比起復仇更要緊的是,揭露那些掩蓋在虛偽之下的殘酷真相,為無辜的貴妃洗血沉冤,還她清白。

白樂天無疑是最佳人選。

他是皇帝的起居官,有機會瞭解到歷史如何被篡改。他嚮往貴妃的故事,有足夠的動機與動力探究真相。他對貴妃抱有同情心,能夠說出“大唐的隕落不是她的錯”這樣的公正之言。他是個著名的大詩人,對天下人有重大的影響力。

更重要的是,他是個只願意說真話的人。明明早已詩成,卻遲遲不公佈,因為他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個愛情故事是真的。一個真心愛自己女人的男人,怎麼會把女人一手推出去擋在自己面前送死?可他也不願相信這段動人的愛情傳說是假的,於是更加努力地尋找一切蛛絲馬跡,試圖找到真愛的證明來說服自己。

於是妖貓的復仇洗冤行動開始了。

第一步,施展妖術令皇帝中邪駕崩,將白樂天與空海捲入事件。

白樂天作為起居官目睹一切,卻因堅持書寫事實而被罷工,獲得第一條經驗:至少在關乎皇家顏面的重大時刻,歷史可以被輕易篡改。再另新帝中邪,為了大唐未來的安危,使得查清妖孽作祟的原因刻不容緩,給白樂天追查真相加上一層動力,避免他中途知難而退。從日本請來的驅邪人空海和尚,不受幻術所影響,可以協助白樂天去偽存真。

第二步,設局魅惑陳雲樵夫婦,考驗人性。

開始陳雲樵跟妻子雲琴看似恩愛有加,雲琴從妖魅處得來金錢後,陳雲樵毫不介意這錢來路可怕,揹著妻子便拿這錢花天酒地肆意揮霍,到妖魅索債時,眼見自己不是對手,又把一切責任歸咎於妻子,危難來臨時,不止扔下她逃走,當觀眾下意識以為他可能見妻子瀕死要豁出去一救時,看到的卻是他回身鎖上大門送她一人去死。

事了之後,陳雲樵跑去請人救自己的命,還要打著救妻子的旗號來掩飾自己的懦弱不堪。妖貓幻化成雲琴的容貌,和白樂天心中楊貴妃的模樣,吟誦李白的詩句,暗示二人一切詭異的事件皆指向索債,此債乃是前朝舊債。

第三步,白樂天帶空海找到了歷史的人證之一——貴妃貼身宮女,得知所謂貴妃被縊死的經過,其實多為口口相傳,此人證也並非真相的見證人,只是白綾的提供者。妖貓趁此機會,以老宮女所織白綾的材料殺死了她。

白樂天、空海與妖貓附身的雲琴,在被幻術幻化得殘破不堪如同洞窟的陳府正面交鋒,妖貓丟擲第一個顛覆白樂天認知的真相,他以為李白唯一一次破例歌頌權貴,寫給貴妃讚頌她美貌的詩篇,其實並不是描寫貴妃的。

白樂天看到的那杯蛛網叢生的茶湯,不過是幻相而已。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實的,你知道的也未必是真實的,歷史更是如此。每一個參與者,都是一隻會織網的蜘蛛,每一重利益關係,都是一層密密匝匝的蛛網。

妖貓親口揭開了殘酷的一角:我是一隻被活埋的御貓,而她的命,不也跟我一樣麼。

雲琴康復後,陳雲樵設宴款待白空二人,妖貓再度施展幻術蠱惑人心,放大了陳雲譙心中的黑暗,陳在陷入癲狂後殺死妻子,清醒後卻不願承認,於是真的瘋了。

陳雲譙夫婦這個局,是為了向白空二人展示人性之醜,身為丈夫是如何懦弱與殘忍,將所有責任與惡果推卸到妻子身上。陳雲譙還算有些良心,殺死愛人的罪惡至少令他無法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因此而精神崩潰。

第四步,白樂天與空海找到了另一個真實的歷史見證人阿倍仲麻呂的日記,一步步走近由阿倍所記錄的,以楊貴妃為象徵所代表的,大唐開元盛世最輝煌燦爛那一刻,和身處其中的人們,“情痴”玄宗、詩仙李白、宦官高力士、術士黃鶴師徒們。通過阿倍日記裡的內容,白空二人找到了宮殿廢墟,通過廢墟中酒池裡腐爛的毛筆,印證了妖貓之言的可信度。

三者交相印證,似乎證明瞭傳說中的深情故事,可能真如妖貓所透露的,其實另有版本。

第五步,白樂天與空海繼續閱讀阿倍的日記,終於看到了馬嵬坡之夜,貴妃死亡的真相,原來不過是一個冠冕堂皇的騙局。帝王狠心並非不能理解,狠心卻偽善才是無法原諒,他要那個結果,還不要揹負那個名聲。

於是乎,對局外人,貴妃是高力士自作主張勒死的,皇帝是痛心的,是被高力士欺瞞的,是深情的。對局內人,計策是黃鶴獻的,皇帝是要救貴妃性命的,是被黃鶴欺瞞的,他依然是深情的。都是他們這些臣子作祟,諒其忠心可憫,帝王我左右為難,何其無辜?

少年白龍看不透,他只聽到這雙重騙局的表面,以為貴妃真的不會死,卻依然連一點委屈都不願讓貴妃承受。空海看到了第三重騙局——貴妃也在欺騙玄宗,她用自己的平靜,來安撫玄宗虛偽的為難,帶著對愛的堅守勇敢赴死。

第六步,白樂天與空海跟著日記提示終於找到了石棺所在,棺蓋內部帶血的抓痕觸目驚心,空海悲慟落淚,事情遠比他想象更加驚心動魄。

空海沒想到的是,已經死過一次的貴妃,竟然又再死了一次,第一次她懷著犧牲的幸福而死,而這第二次的死亡卻滿是絕望,慘烈至極。屍解大法只不過能封閉氣穴一兩日,黃鶴謊稱可以永久保持假死狀態,不過是為了幫玄宗編織美麗的謊言,營造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幻相,將謀殺粉飾為暫時的別離,好讓貴妃心甘情願的走入騙局之中。

最最讓空海沒想到的是,在這第二次極盡痛苦與絕望的死亡之後,貴妃依然沒有一絲怨念留存下來,她就那樣徹底地消散在世上,走得如此乾淨,依然沒有詛咒任何人。

空海的眼淚為貴妃而流,是對貴妃極度痛苦的經歷感同身受,也是被貴妃極度純淨的心靈震撼動容。

玄宗為了滿足自己齷齪的小私心,陰錯陽差之下,最終讓貴妃承受了百萬倍的痛苦而死,愛情走到最後關頭,他的心裡從來只有自己。跟包容一切的貴妃想比,玄宗是如此齷齪,他甚至不如陳雲譙,殺死愛人後還能扮演情聖,讓世人傳頌自己的偉大愛情。

在古墓裡,白樂天與空海終於猜到了妖貓的真實身份是白龍,他是整個騙局的旁觀者,是騙局裡被騙最深的人,也是對貴妃最真心的人。白龍告知白樂天第三個被篡改的真相,玄宗的眼睛不是為了貴妃哭瞎的,而是被自己抓傷的。又是一個被篡改美化的傳說。

至此貴妃之死的真相被全部揭開,白龍開始威脅白樂天重寫《長恨歌》,他要揭穿玄宗的虛偽,向世人還貴妃清白。

以上六步是白龍的計劃,他一步步製造事件,推動白空二人追查真相。

白龍在明處推動,丹龍其實也在暗中推動自己的計劃。他用西瓜幻術,三次引導空海尋找到追查妖貓的關鍵之處。事件的最終,也就是第七步,是丹龍超度白龍魂魄的心意達成。

三十年前的丹龍,最初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進了騙局,後來才被父親黃鶴告知騙局的實情,他為了父親選擇隱瞞同伴白龍,違背自己的心願,做了謀害貴妃的幫凶。

當白龍決定回去救貴妃時,他已知騙局下是何種殘酷,依然選擇跟白龍一起去面對,也是個勇敢的少年。

白龍得知真相遷怒丹龍,趕他離開。丹龍說,人心如此黑暗,我想要去找不再痛苦的方法。丹龍走後,並未真正遠離,他關注著白龍的動向,修復並保管好他丟棄的身體。三十年來,丹龍專注修行,成了舉世聞名的得道高僧,他找到了不再痛苦的無上密法,不再懼怕黑暗。而白龍被徹底困在黑暗裡,因為他的光熄滅了。

白龍和丹龍是一組對比。一個犯了錯的少年,抱著對他人的歉疚,一心彌補,去拯救別人,用尋找光和製造光,來克服黑暗。另一個沒犯錯的少年,抱著為他人鳴不平的堅持,跌落黑暗,與黑暗融為一體,用鮮血來索取他人欠下的債。

白龍和貴妃也是一組對比。同樣是多次被遺棄的孤獨之人,同樣是承受過兩次死亡痛苦的人,貴妃經歷多少絕望傷心,也沒有怨恨詛咒世人,白龍卻被執念所誤,變成了害人的厲鬼。

所以說,無上密在貴妃的選擇裡,也在白龍的修行裡。

不過也可以換個巨集觀的角度來看,有因便有果,丹龍跟其他人犯了錯,便有貴妃和白龍承受惡果。有光便有黑,貴妃自己不留怨氣,但她的絕望通過御貓轉移到了白龍心裡成了魔,就像神仙和短笛大魔王。

眼珠是慾望的象徵,雲琴貪財,妓女(忘名字了)善妒,被妖邪操控時眼中閃爍妖異的光芒,妖貓用人們的慾望操控了人們。

第一次見妖貓時,雲琴就知它會說人話,還會血淋淋地只吃魚眼珠虐殺,如此妖異恐怖的景象,雲琴卻為了貪財渾然不覺危險。

妖貓跟陳家及相關人等,做的是一場交易,先給錢,再索債,陳雲譙夫婦為慾望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在妖貓偏激的心裡,這些人都用了他的錢財,撓他們幾爪,收了他們眼珠又何妨,不過是一場交易。

妖貓專吃眼珠,他認為世人多有眼無珠,看不清真假,留這眼珠何用。而且人心黑暗,不配看到光明,人心齷齪,不配看到美麗。

影片中有許許多多幻術,都抵不上最大的幻術師玄宗,他玩弄的最高階的真假,是人心。

電影的結局,丹龍超度了白龍,空海領會了無上密,白樂天找到了詩裡的真情。

白樂天說,這詩是白龍寫的,因為他不再執著於表面上的真假,已經過去的真相往往無法百分百探究,但真相不會因為不被人們看到就不存在,真永遠存在,存在於歷史中,也存在當事人的心裡。電影中古墓的壁畫睜開眼睛,就是這一層意思,歷史自有見證“人”,也許是建築,也許是植物,也許是別的什麼。就像林憶蓮一首翻唱歌《我坐在這裡》裡面的歌詞,“老房子若有話說它說什麼”“視窗長了眼睛說不定拍下來拿去廣播”“只有老房子記得這些人的承諾”“窗簾長了耳朵說不定錄下來拿去廣播”。

我認為空海早已死在海浪中,來到大唐的是他對求真經的執念,也就是魂魄。因為是魂魄,所以不懂驅魔的空海可以輕易看破幻想,而丹龍的幻術高明到連鬼都能騙到。他指引空海明白,真中有假,假中也有真,真相是散落在假象中的碎片。有執唸的魂魄未必一定成魔,甚至可以悟道,關鍵在於內心的選擇。在海上度化他的那對母子,我想也許是菩薩吧。

當然,空海理解為活著也完全說得通。所謂幻術,並不是變戲法,戲法欺騙的是人的雙眼,也不是魔法,魔法能真的變出實體來。幻術欺騙的,是人的大腦。空海能看穿幻術,是因為他一心求法,不被慾望所擾,就能直觀本質,不被幻術所騙。但空海卻被丹龍的連環幻術給騙了,因為他一心求法也是執念,有執念就有被矇蔽的可能性。片尾的空海,放下了求法的執念,反而獲得了無上密。

整部電影圍繞愛情傳說,講述歷史的真與假,這是本片的基礎,從理性層面探討真相。在這之上還有精神層面的講述,是感性的對美的追求。

最初的白樂天是感性的,他熱愛美,歌頌情。片末時,經過對真相的理性探究,他找到的美與情更真。

最初的空海是理性的,他冒名而來只為求法,無意救人。片末時,他被貴妃與白龍的故事所感,理解了情與大愛,終於找到了法。

人性、慾望、愛、美,等等一些是電影永恆不變的主題,表達這些並不俗,關鍵還是看導演如何表達。

欺騙有多可惡,看看慘死的貴妃。孤獨有多可怕,看看魔化的白龍。

愛有多偉大。

看看貴妃赴死前,只要還有一個人真心對她好,她就有了勇氣,不再孤獨,願意繼續相信人間有真情,甘心犧牲。

看看白龍超度前,只要還有一個人真心對他好,他就失了戾氣,不再孤獨,願意拋開過往種種仇與怨,甘心消散。

電影裡的貴妃是美好的化身,她是光,是愛,是真,是善,是美,是包容,是寬恕,是同理心,是相容幷蓄,是接納與融合,是盛世真正的強大。

但導演也並非想完全神話貴妃,即使她如此美好,李白還是在見到她後直言相告,我的詩不是寫給你的。完美並不存在,美人不是最美的,盛世也不會完美。

李白詩中的美是屬於意象的,雖不能見心嚮往之的美,多少人愛慕的貴妃也不可能達到這個標準,因為想象中美,是沒有頂點,沒有實體的,如同維納斯的斷臂,對極美的想象讓詩人熱淚盈眶。

電影裡有導演對盛世的想象,那種開放、包容、自信,氣象萬千海納百川的燦爛,對文化藝術的尊重,對追求理想的熱衷,對個性的極度包容,那時的人活得恣意灑脫,自由而浪漫。他嚮往著看到甚至重現那個時代。

可惜,樂極生悲,盛極必衰,盛世無法永存。《妖貓傳》是一出大唐盛世的羅曼蒂克消亡史。

盛世的隕滅,是從對美好的詆譭開始的。與《羅曼蒂克消亡史》不同的是,前者是高貴精神在對抗卑劣的過程中被迫丟失高貴,《妖貓傳》則是高尚靈魂在面對齷齪時甘願自我犧牲。

前者偏向來自外來力量達爾文似的摧毀和改變,後者更多指向“從裡面是殺不死的”。前者更積極些但帶了遺憾,後者雖消極些但保留了希望。

因為在改編後的劇本裡,作為盛世象徵的貴妃,既沒有被侵略者奪走,也沒有在仰慕者的請求下離開,她留在了中華的土地上,守護她的,掛念她的,依然是我們自己的少年們。

希望在少年。

最後說說電影的缺點。

總覺得陳凱歌導演不算很擅長調教演員,他更多要藉助於演員自身的理解和表達能力。雲琴被妖貓控制前後,變化不夠明顯。玉蓮這個角色雖然是個功能性人物,但有點突兀,也太單薄。

而且陳導看重對自我精神層面的詩意化表達,往往欠缺了細節上的邏輯關聯。

像《妖貓傳》這樣的電影,因為有大量的幻術、魂魄等超現實表達充斥其中,尤其應該把需要觀眾分清的真實部分夯實,才不會模糊觀影感受。

比如妖貓大鬧陳府,是用了幻術嚇唬陳雲譙夫婦,還是真的殺了全府的下人。這對理解妖貓的行為非常重要。

又比如最後妖貓作為鬼魂幻化的實體,本來就容易引起觀眾對床下貓屍的混淆感,偏偏還讓白龍的肉體化作白鶴,看起來完全不合常理。能理解導演想留下最終一人一貓的畫面,我可以把肉身化鶴這一幕理解為一種表達手法,因為白龍的肉身是完全純潔沒有罪惡的,殺生從死亡那刻才開始,由魂魄進行的。但這種演法太容易帶來觀影不適了,觀眾甚至可能覺得,丹龍竟然用幻術欺騙白龍進行超度……

同時《妖貓傳》也算是一部懸疑片,有許多情節反轉,邏輯一定要順,有可能引起觀眾誤會的細節都要表達得更清晰,杜絕一切不該有的誤導性情節。

比如白樂天一個人就能推到,幾乎所有觀眾都注意到了,理解不一,這是不應該有的。其實細看,棺蓋第一次被推動時,就是白樂天那側明顯推開了一個角,第二次推到地上依然是白樂天推得快,說明白樂天的力氣比較大,而且空海可能也在棺內協助託舉棺蓋了。這裡改句臺詞就能避免麻煩的事,恰恰是電影較明顯的瑕疵。

又比如棺蓋內的血跡,顏色太豔了些,很齣戲,也缺少視覺刺激,沒傳達出那種三十年的滄桑感。

再比如貴妃為何在屍解酒發作前就醒來,這是懸疑的核心情節,必須應該交待清楚的,對交待玄宗和黃鶴對貴妃的態度極其重要。原作裡好像是高力士把針拔出來了一點點?電影完全也可以跟高力士聯絡一下,可以加強貴妃的悲劇感,每個人都是間接害她承受更多痛苦的凶手,無論有意或無意。

再再比如屍解大法跟屍解酒,名字太像,功能卻完全相反,作用交待得不夠清楚,這些不應該靠觀眾再去推理,而是交待清楚方便觀眾在觀看的同時推理劇情中的邏輯。

還有故事的連線。黃鶴為什麼跟著玄宗,為什麼獻計,我猜應該是為了榮華富貴,但好歹要交代一下。黃鶴什麼時候告知丹龍真相的,是丹龍配合展示屍解術時,還是意識到皇帝要滅口讓兒子逃跑時,這也應該交代得清楚些,對理解丹龍這個人物很重要。尤其是少年白龍如何被貴妃的氣度折服的,前面為了保持懸念不能多下筆墨,後面揭曉答案時可以用閃回交代個表情特寫什麼的,方便大多數觀眾理解劇情。

否則會有很多人把貴妃理解成瑪麗蘇,白龍對貴妃理解為少年對小姐姐的愛情。

這事真的不能全怪觀眾。

以及,出字幕前真的應該放一篇完整的《長恨歌》,沒有這個是大大的遺憾,出影碟時可不可以補上?

p.s.不要拋棄愛人,不要拋棄孩子,不要拋棄寵物。否則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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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微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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