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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朝陽:一看到“乖”孩子,我就想把他教“壞”

原標題:蔡朝陽:一看到“乖”孩子,我就想把他教“壞”

蔡朝陽,獨立教師、圖書策劃人、書評人,《時代週報》影響中國社會程序100人之10大教育工作者,著有《閱讀抵抗荒誕》《救救孩子:小學語文教材批判》《尋找有意義的教育》等。

轉載自公眾號“噪音”(eken_1919)版權歸作者所有。

我讀小學的時候,最討厭一個女生,因為她不但人長得好看,而且品學皆優,而且懂事,老師最喜歡她。每次,因為有她的存在,我們這些小夥伴,都被襯托得像小混混。我與她一直同學到初中畢業,但奇怪的是,她居然沒有考上高中,那時候也沒有復讀機制,總之此後我們便沒有再見過,時間過去近三十年,我再也沒有見過這個討厭的品學皆優。

現在想起來,其實,我討厭的,不是她的品學皆優,而是她的乖巧。比如,初二時,我們一群好朋友說好上山偷桃子,只有她不肯,因為怕老師罵。後來,我們逃課被抓住了,班主任勒令在辦公室罰站,她來交作業本,乖巧的接受老師的表揚。當時,罰站的幾個人都很恨死她,甚至誅心地覺得,她就是告密者。

時間過去這麼久,現在我做了父親,又做了跟孩子打交道的工作,慢慢開始更多地瞭解孩子,突然發現,其實,這個女孩子,真的也蠻可憐。因為,從我所見的情況來看,她從來沒有任性過一次,她一直都是老師和家長眼中的乖孩子,像老師和家長所希望的那樣,表現著她自己。我從沒見過,哪怕就一次,她像個任性的孩子,或者,能不像大人希望的那樣,把某件事做壞。

可能,她從小被灌輸的好孩子的標準只有一個:乖,聽話。在這樣長期的灌輸之下,她瞭解到了做人的唯一原則,就是需要為成年人、長輩、權威的願望,來扭曲自己的本心。

我們知道,孩子其實是被塑造的。最近的是父母親,其次則是這個大家庭,一個家庭的理念,深刻影響了這個孩子的成長。再次,就是這個社會的時代文化。所以我們常說,孩子就是父母的映象。此言若非真理,也是八九不離十。於是,我看孩子,每個具體的孩子的背後,都站著一對對的父母,都有一個個具體的家族。

有一次,有一個孩子在我家,看到我在做飯,就悄悄跑過來跟我說,蔡叔叔,我媽媽說,一個家裡,要是男人做飯,這個家要不好的。

有一次,有一個孩子在我家吃飯,看我把第一碗飯盛給菜蟲,過來跟我說,第一碗飯,不能孩子吃,要大人先吃。

以上兩個觀點都令我大開眼界。我真是沒見識,以為每一個孩子都像菜蟲一樣是熊孩子,殊不料,會有懂事的孩子,就因為做飯和盛飯的事,為我家的未來而擔憂呢。但是我絕不反駁這些孩子,不忍心,只是表示理解,並且告訴這娃,蔡叔叔家,反正也就這樣了,不會比現在更壞……

我是這樣理解的:家庭教育這個東西,絕對是私人化的,外人無權置喙。即便我認為不對,我也沒有權利出手校正。因為,家庭教育內部的事情,確實是你不求助,我不發言。這裡要有明確的邊界意識: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說的就是這個邊界。

並且,你真以為你是育兒專家嗎?你們家自己又如何呢?熊孩子之熊,只有你自己知道。

以上兩位孩子所說的,我都能夠理解,雖不接受,但也知道所來何自。畢竟,家庭文化背景不同嘛。我不讓孩子讀《弟子規》,但菜蟲恐怕也還勉強愛我。但人家讀了《弟子規》,回去給爹媽洗腳,你總不能怒不可遏,衝進人家家裡,把洗腳盆給踹翻吧。

只是,我見不得這些乖巧的孩子的乖巧。一看見他們小小年紀,就操心為成年人考慮,心裡就不是滋味。總覺得,其實,作為孩子,還可以再自我一點,再任性一點。

因為人生,真的很難任性,那你在童年不任性一下,以後還會有多少機會讓你任性呢?

一直為了某些被外界賦予的觀念而活著,內心有某些政治不正確的念頭潛滋暗長,便不斷開始批評與自我批評,要將這些大逆不道的念頭扼殺在萌芽狀態。這是我們很多人的思想歷程吧。

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做教育 21 年來,一直喜歡不乖的孩子的重要原因。因為,多數不乖的孩子,他們身上的真實的自我,是徹底袒露的。在不乖裡面,有他自我的追求,他的主見。而乖孩子,他呈現給你的,是自覺或不自覺帶上的一副面具。或者說,這些乖孩子,早早地接受了成人世界的教化,在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就是成年人了。

這就令人想起魯迅先生著名的文章《從孩子的照相說起》。為什麼在照片上,外國孩子,總是很靈動,而中國孩子,則很木訥。歸根到底,要看是怎麼樣的文化塑造了這個孩子。好在,這麼多年過去了,中國孩子,也變得很活潑了。我做營隊,帶孩子出外遊學,鏡頭裡捕捉到的孩子,也都一個個神采飛揚,總算已經跟魯迅所描述的不一樣了。這不能不說,是時代的進步。

但桎梏其實並未全然破除。破除了這個,其實還有那個。人是最容易作繭自縛的東西。比如,這些年國學大熱,《弟子規》還魂,很多奇葩家長,覺得這個老祖宗的法寶好,於是從心靈到軀體,已經開始自由生長的孩子,又再漸漸被這個無形的道德律令框回去。

還有一種更奇葩的中國傳統,叫做養生,最近則跟中醫包裝在一起,賦予各種食物以陰陽五行。這些懂事的孩子啊,仍是被他背後的那個文化所約束。比如肯德基、麥當勞是垃圾食品,比如西藥有副作用而中藥沒有……有一種愚蠢是會遺傳的,成人將自己的愚蠢,變本加厲地加諸孩子身上。

我遇到一個孩子,他酷愛學習一些我認為一個10歲孩子壓根兒不會喜歡的內容,比如《四書五經》。當然,也可能他是真喜歡,誰叫我少見多怪呢?但我們從來不缺對神童的熱情期待,這也是一個事實,不是嗎?而更嚴酷的事實是,我們看到的神童少,而“傷仲永”的現實卻太多太多。

我家菜蟲是絕對不會接受這些他看來枯燥乏味的東西的。尤其,還得克服自己吃冰激凌的強烈願望。還要用他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觀念說服他自己:冰激凌性陰,而他體寒,所以不適合吃冰激凌。

其實,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是蠻難的。兒童更難。有人說,孩子最好了,無憂無慮。其實,他們是沒有站在孩子的立場來思考問題。這個世界,對於成人來說,尚且這麼難,對於孩子來說,就更難了。他們不但需要去理解這個複雜而奇怪的世界,並且還需要按照這個社會的要求,去塑造自己以迎合這個世界。這真的令人想起削足適履這個成語。

乖巧,就是這些孩子們發展出來的,一套應對這個複雜世界的話語思維邏輯體系。

這就是我一見到那些乖巧的孩子,就心裡隱隱作痛的原因。孩子,你還是個孩子,你可以任性一點的,可以不為大人考慮。而所謂好學生,就是乖巧的孩子,而所謂傻孩子,就是那些不肯勉強自己的人。

長假去杭州給菜蟲看眼睛。回家的路上,菜蟲又開始吐槽父母,認為我們這樣不好那樣不好,而他最喜歡的,就是爹媽都不在,他就可以為所欲為。平心而論,菜蟲說的不無道理,最近因為他有小肚子了,鍛鍊不夠,我們開始要求他少喝碳酸飲料,少吃巧克力。我只好跟菜蟲說,真的,沒有完美的爹媽,爹媽總是各有各的奇葩,沒有最差,只有更差。我意在自我解嘲,菜蟲卻馬上就坡下驢,說,你們就是更差。好吧,至少,我跟蟲媽可以自我安慰的是,在我們這裡,菜蟲有權批評我們。

關於可樂這件事,菜蟲最近確實喝多了,有點小肚子了。但如果是因為爹媽認為冰可樂性陰,孩子體寒的話,我寧可這孩子每天喝可樂為生,哪怕他成為一個缺糖症。因為這基於他的自由選擇。而我們家長唯一可以阻擊的是,在他還沒成為缺糖症的時候,教會他節制,以及自我管理。

有餘力的讀者

可以讀一下魯迅先生的原文

【從孩子的照相說起】

因為長久沒有小孩子,曾有人說,這是我做人不好的報應,要絕種的。房東太太討厭我的時候,就不准她的孩子們到我這裡玩,叫作“給他冷清冷清,冷清得他要死!”但是,現在卻有了一個孩子,雖然能不能養大也很難說,然而目下總算已經頗能說些話,發表他自己的意見了。不過不會說還好,一會說,就使我覺得他彷彿也是我的敵人。   

他有時對於我很不滿,有一回,當面對我說:“我做起爸爸來,還要好……”甚而至於頗近於“反動”,曾經給我一個嚴厲的批評道:“這種爸爸,什麼爸爸!?”

我不相信他的話。做兒子時,以將來的好父親自命,待到自己有了兒子的時候,先前的宣言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況且我自以為也不算怎麼壞的父親,雖然有時也要罵,甚至於打,其實是愛他的。所以他健康,活潑,頑皮,毫沒有被壓迫得瘟頭瘟腦。如果真的是一個“什麼爸爸”,他還敢當面發這樣反動的宣言麼?

但那健康和活潑,有時卻也使他吃虧,九一八事件後,就被同胞誤認為日本孩子,罵了好幾回,還捱過一次打——自然是並不重的。這裡還要加一句說的聽的,都不十分舒服的話:近一年多以來,這樣的事情可是一次也沒有了。

中國和日本的小孩子,穿的如果都是洋服,普通實在是很難分辨的。但我們這裡的有些人,卻有一種錯誤的速斷法:溫文爾雅,不大言笑,不大動彈的,是中國孩子;健壯活潑,不怕生人,大叫大跳的,是日本孩子。

然而奇怪,我曾在日本的照相館裡給他照過一張相,滿臉頑皮,也真像日本孩子;後來又在中國的照相館裡照了一張相,相類的衣服,然而面貌很拘謹,馴良,是一個道地的中國孩子了。

為了這事,我曾經想了一想。

這不同的大原因,是在照相師的。他所指示的站或坐的姿勢,兩國的照相師先就不相同,站定之後,他就瞪了眼睛,覗機攝取他以為最好的一剎那的相貌。孩子被擺在照相機的鏡頭之下,表情是總在變化的,時而活潑,時而頑皮,時而馴良,時而拘謹,時而煩厭,時而疑懼,時而無畏,時而疲勞……。照住了馴良和拘謹的一剎那的,是中國孩子相;照住了活潑或頑皮的一剎那的,就好像日本孩子相。

馴良之類並不是惡德。但發展開去,對一切事無不馴良,卻決不是美德,也許簡直倒是沒出息。“爸爸”和前輩的話,固然也要聽的,但也須說得有道理。假使有一個孩子,自以為事事都不如人,鞠躬倒退;或者滿臉笑容,實際上卻總是陰謀暗箭,我實在寧可聽到當面罵我“什麼東西”的爽快,而且希望他自己是一個東西。

但中國一般的趨勢,卻只在向馴良之類——“靜”的一方面發展,低眉順眼,唯唯諾諾,才算一個好孩子,名之曰“有趣”。活潑,健康,頑強,挺胸仰面……凡是屬於“動”的,那就未免有人搖頭了,甚至於稱之為“洋氣”。又因為多年受著侵略,就和這“洋氣”為仇;更進一步,則故意和這“洋氣”反一調:他們活動,我偏靜坐;他們講科學,我偏扶乩;他們穿短衣,我偏著長衫;他們重衛生,我偏吃蒼蠅;他們壯健,我偏生病……這才是儲存中國固有文化,這才是愛國,這才不是奴隸性。

其實,由我看來,所謂“洋氣”之中,有不少是優點,也是中國人性質中所本有的,但因了歷朝的壓抑,已經萎縮了下去,現在就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統統送給洋人了。這是必須拿它回來——恢復過來的——自然還得加一番慎重的選擇。

即使並非中國所固有的罷,只要是優點,我們也應該學習。即使那老師是我們的仇敵罷,我們也應該向他學習。我在這裡要提出現在大家所不高興說的日本來,他的會摹仿,少創造,是為中國的許多論者所鄙薄的,但是,只要看看他們的出版物和工業品,早非中國所及,就知道“會摹仿”決不是劣點,我們正應該學習這“會摹仿”的。“會摹仿”又加以有創造,不是更好麼?否則,只不過是一個“恨恨而死”而已。

我在這裡還要附加一句像是多餘的宣告:我相信自己的主張,決不是“受了帝國主義者的指使”,要誘中國人做奴才;而滿口愛國,滿身國粹,也於實際上的做奴才並無妨礙。八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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