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

該給評分爆表的《尋夢環遊記》挑挑毛病了

文 | 張晚鐘

影片交替使用了四個很動人的大主題,分別是夢想、想象力、正義與親情,再輔助上深情溫柔的音樂與一些淺顯易懂的笑點,打造了新奇有趣、高潮迭起且感人至深的這部《尋夢環遊記》。

這幾個主題對應的情節分別是:米格希望成為音樂家而受阻,經歷波折又獲得家人支援;

人離開世間並非就此蒸發而是進入亡靈世界,當他在生人記憶中徹底消失才是面對終極死亡;

歌神德庫拉斯謀殺好友並盜用其創作的詞曲而一躍成名,生前死後永享榮光的非正義陰謀因全景攝像機的存在而被世人揭穿;

米格的曾曾祖母梅爾達與曾曾祖父埃克托重歸於好,他們的女兒可可的記憶亦延續了埃克托的存留時間,一家團圓,其樂融融。

這些情節的發展均符合觀眾的期望,滿足了我們對身處其中的這個世界關於意義與美好情感的想象。心靈的感動撫慰或消解了許多求之不得的痛苦,這個故事已超離了現實。所以感動是必然的,這部動畫電影的成功無可指摘。

但感動之餘,這些完美情節的合理性是需要我們重新思考的,下面分夢想與死亡兩個角度進行探討。

 關於夢想與天賦 

米格在影片中的表現無疑說明他是個在音樂上有極高天賦的小孩,他將成為音樂家當作自己需要持續奮鬥的夢想,但當他的想法遭到全家的排擠與反對時,身為觀眾的我們從情感上自然是希望他堅持下去。因為他有天賦,自學成才。從未上臺表演亦不需要調絃,臨場發揮就能使全場歡呼。

那麼,如果一個人沒有那麼強烈的天賦表現時,他能不能那麼堅持夢想呢,他能像米格那樣與家人決裂,在死亡的威脅下仍踏上尋夢之路一無所忌嗎?他對夢想的熱愛就一定是對生活的背叛,是浪費了身而為人最關鍵也最寶貴的時間嗎?

我覺得以天賦來界定一個人有沒有尋夢的資格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天賦始終是基於時間線,基於對照組,基於多數人對少數人的一種判斷,對天賦絕對自信的人是超脫於現實的。

如能隔絕一切外界負面、有損的評論,無條件地堅守自定的一切原則與安排,那麼他就是主宰,是自我的上帝,像安·蘭德在小說《源泉》中塑造的天才建築師霍華德·洛克。而這必然是生活在善意與惡意間、在各種意見甚至偏見中的我們,那平凡而易受感動與傷害的我們持續懷疑的。

所以在普世的認知中,才有許多生前沉淪、死後名就的天才,也有太多鬱郁不得志的自殺,有生前難言其重的煎熬,也有後人追悔莫及的挽留,這是眾所周知的一種帶有諷刺意味的命運。

在此安排下,好像有天賦的終將上升,時間雖然侷限了他的生活,卻不會阻止他受到人們的崇拜。而沒有天賦的人,彷彿註定下沉靜默,成為生活陰暗的起襯托作用的背景,最終在生人的記憶中永遠消失。

這種選拔與淘汰,其實是殘忍且不公的。因為一個人值不值得追求夢想,其實取決於他對這種夢想的愛是否足夠,是否強烈到超越一切而使生活剩餘的部分無關緊要。由於夢想的實現常能順便帶來名譽與物質的滿足,夢想與慾望常不分彼此地存在。

很多人借用甚至妄用夢想的名義來安慰求勝心切的自己,當人因智商與情商都不夠優越時,按正常發展的人生軌跡,他們無法預見與慾望相匹配的精神及物質財富。這時許多人便寄希望於夢想來使人生煥然一新,好像駛上專門為其開闢的超車道,實現從泯然眾人到超越眾人的奇蹟。

往往也是這一群人,抱怨生活的其他事項牽扯了他們的身體,擠佔時間同時分散了他們的心力,讓他們無法全力以赴地朝夢想奔近,讓他們與光明的前景漸行漸遠,也使他們抑鬱消沉,發出“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的嘆息。

更有甚者,將無法實現的夢想當作包袱試圖轉移愁悶的痛苦,將夢想當作他們無可奈何的弱點加以哭泣和鄙夷,給夢想附上不切實際的罪名,以為他們是被夢想犧牲的人。

其實,這只是他們自我安慰的理由而已,是被慾望俘虜的人一廂情願以為自己是和夢想捆綁在一起。不,真正被夢想俘虜的人並非如此,他們所忍受的,不是如何將夢想融入現實的痛苦,而是如何將夢想變為現實的痛苦。

就如毛姆在長篇小說《月亮與六便士》中所敘述的,證券經紀人思特里克蘭德年近四十時拋妻棄子與優越的生活條件,跑到巴黎學畫,支援他如此行動的目的不是成為大師史冊留名,而是拿起畫筆展出心中的圖景。

所以在他看來,這個年紀拿起畫筆也不算太遲,因為這是他首次真實地與夢想對話,首次服從創作的慾望。聽從內心的聲音,他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尋夢之旅。

在巴黎,窮困潦倒的生活所帶來的窘迫,是不值一提的,與從前的生活也無可比性,真正是他痛苦的,是即使學會了繪畫技巧,他仍然畫不出心中的那一幅作品,於是他遠赴南太平洋。在塔希提島上,得了麻風病的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完成了使他滿意、真正表現他內心深處的作品後倒地死去,死而無憾。身後的聲名與榮耀,與他沒有任何干系,他既不關心也未能知曉。

舉這一例子,重點不在於他逐夢的勇氣是否來自他對自身天賦的肯定,也並不意味著思特里克蘭德的夢想才是真正的夢想,而是說他的行為真正在追逐夢想。即使它帶來的可能是萬劫不復的噩運。這已超越了自私,不能用理性的利弊來分析,因為他在這條路開啟之時,他已完全投入並做好了準備並犧牲自己。

而《尋夢環遊記》給我們的提醒是,你需要質問自己,你的夢想究竟是真實的嗎?米格一心成為像德庫拉斯那樣的音樂家,但當德庫拉斯的陰險狡詐暴露後,米格的夢想便破滅了。他放棄了堅持音樂的想法,為了更真誠與友善的家人之愛而回歸家庭。

米格的夢想真的是創作音樂嗎,是想表達傳遞音樂的美妙嗎?還是通過音樂放大少年的價值,從而擺脫鞋匠的職業生涯,更誇張一些,一舉成名?

當他的夢想與家人的意見激烈衝突時,當偶像德庫拉斯的神化形象坍塌後,在死亡的陰影中,當米格為自己因為任性與衝動所犯下的錯誤後悔、哭泣的時候,他也失去了對音樂的信心。音樂就這樣不堪一擊嗎?德庫拉斯雖然壞,但音樂仍是所有人的救贖啊。

反看米格的曾曾祖父埃克托也是如此。埃克托因為作品被好友盜用而自己卻莫名其妙死亡,導致他不能回家與女兒團聚也不能使自己創作的歌曲為大眾所熟悉,所以對命運灰心喪氣,後悔因為音樂離開家鄉,於是將不再接觸音樂當作自己的懲罰。

但其實音樂從來不是罪魁禍首,他只是被好友毒殺而不能回家。即使幼年的女兒可可受母親影響對音樂偏見甚重,極力抹殺父親的形象並一生在家庭中鞏固這一偏見。但往昔溫柔的回憶卻深藏在她的內心深處,以這種隱祕的方式,她一直將爸爸想念。所以在她的記憶即將消失之際,米格重新彈起《Remember me》那熟悉的旋律時,那美麗而深情的畫面便重新浮現。

音樂的純粹與崇高,誰能否定呢?受阻於無端的命運,便將往日的夢想武斷為首當其衝的凶手。使埃克托從家鄉離開的,究竟是對音樂發自內心的熱愛還是對名譽的奢望?當他決定返回家鄉,難道是因為他從音樂手從重新奪回了自己的意志嗎?難道不是他從對名利的慾望中清醒過來,並意識到他理應滿足於音樂帶給自我及家庭的溫暖嗎?

我們需要正確地區分夢想與慾望。真正的夢想所引導的,始終是一種向上突破的願望。那種認為所有人生來都有專屬、特定的天賦的說法,是需要懷疑的。它看似提供了一種鼓勵,給人以希望,其實是種危險而不負責任的承諾。人生在世,由來無憑,很難斷定人生的意義究竟在何處。

而且這個意義通過無數天才生前悲慘的命運已向我們說明,它跟天賦之間並沒有可供兌換的直接關係,人生的意義是自己創造出來的一點熱鬧而已。生活的痛苦時時在發生,每一人都要艱難地尋找支撐。若將天賦當作生活的支撐,除非你能無視旁人的判斷與那曾經存在並日復一日正在發生的奇蹟。

因為這一說法,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這個使自己出眾的天賦,或者在逃避面對生活本身時拿這一理由來當作失敗的藉口,彷彿他沒有達成自己的目的,僅是因為他一直在錯誤的路上前行,而與那使他正確、使他優越的強大力量失之交臂。事實真是如此嗎?執意於天賦,受挫於天賦,如果天賦本身不存在呢?

我不是不願相信每個人都是天選之子,而是從不多的人生經驗總結來看,我覺得其實每個人都有幾項獨特的優勢與難以克服的缺陷。我們應該為之努力的,是使這些優勢慢慢顯示出來,並對我們的生活與工作有所幫助,並儘可能地修正那些因為懶惰而任之發生的錯誤。然後讓我們優於過去的自己,像海明威所形容的,以此達到“真正的高貴”。

 關於記憶與死亡 

在影片中,埃克托告訴米格,亡靈的故事必須靠活著的人來講述,如果他們被凡間的人遺忘,那麼他們將面臨“終極死亡”,即徹底消失。由於女兒可可是世間最後一個記得埃克托的人,如果她死亡,即使她來到亡靈世界也將與爸爸埃克托錯過。因為她的死亡與他的消失是同時發生的。

這是極其無奈並令人憂傷的事實,因為埃克托當年不辭而別,他的照片從未能出現在家庭的靈壇上,也就沒能過關回去看望女兒可可,沒有一次告別的機會。這種遺憾使人不忍,於是作為觀眾,自然非常希望米格能將埃克托的照片帶回人間。

所以當米格喚起可可的記憶使埃克托的“生命”延續時,大家感動落淚。因為愛,因為那帶著原諒與拯救的力量,“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 bye,Remember me. Don’t let it make you cry. For even if I’m far away,I hold you in my heart。”

可可不到一年時間便去世了,但在下一年亡靈節,她竟與梅爾達、埃克托一起攜手回到人間,這不是違背了影片的背景設定嗎?如果說只要有人到死仍記憶著亡靈,那他們便不會消失,那死亡不就因為沒有節制而失去意義了嗎?

按照亡靈世界的設定,亡靈可以“正常”地生活,他們擁有自由的移動權力甚至像愛波瑞吉這種具備超能力的精靈生物。生活的樂趣與人間想必好像也豐富得多,還可以超越生離死別,與已經離世的親友重聚,一同度過漫長歲月。單單這一種幸福就是生者望塵莫及的,死亡在這種設定下變為久別重逢。

而且亡靈的靈智、性格與記憶都承接而來與生前沒有改變,通過死亡他們都獲得了一致敏捷的“再生”與行動能力。他們不僅能長久地鞏固珍惜的感情,還有大量的時間可以發展他們個人在活著時未盡的愛好,創造著新生活時也在創造新的記憶。如果只要到死都沒有忘記逝去的亡靈,亡靈便能永存的話,那麼這個世界也太過瘋狂。

因為保留著世間的記憶,亡靈世界簡直像是對人間的粗暴複製。因為在這世界中,生前的名氣、榮譽甚至個性都在延續,並具備不可小覷的影響力。

生前無限風光的德庫拉斯死後,仍享受著兩個世界的敬慕並佔據著普通人難以觸及的資源,比如當米格想要接近他時,就只能通過參加歌手選拔的比賽,第一名才能獲得演唱會的入場券。看似全知,靠神祕力量維持的亡靈世界,也未糾正德庫拉斯的錯誤,真相是人為揭穿的,因為記憶的存在,人們也無法給他以實際的懲罰。

雖在影片中呈現了大團圓的結局,但這種遲到的正義所造成的悲劇,往往就是人間的結局。死者及生者,都承受著命運的羞辱,所以寄希望於死神的審判,所以有天堂與地獄的分別,有持久的幸福與永恆的痛苦兩種結局,所以世人的行為可以得到道德的約束。

因為亡者的國度沒有一人能夠回來過,在神祕與恐懼的支配下,我們向善靠攏。可是亡靈世界統一了天堂與地獄的入口,同時並沒有進行最終的審判,一切只是人間的延續而已。

如果亡靈永不消失,如果像埃克托與德庫拉斯的糾紛仍在發生,多少隱藏的冤屈與傲慢,多少邪惡與黑暗將一直籠罩甚至統治亡靈世界,太不公平,也令人絕望。

米格那樣輕易地就進入了亡靈世界,開始我以為是在亡靈節應該敬奉逝去的親友的時候,米格反而偷竊了曾曾祖父的吉他而觸發的詛咒,後來證明埃克托才是米格的親屬,雖然吉他曾經屬於埃克托,但德庫拉斯無疑也是它的新主人。

總之米格進入亡靈世界的關鍵是偷竊行為,這種詛咒的作用條件其實沒有那麼苛刻,那麼還有沒有像米格這種觸發詛咒又得到祝福而從亡靈世界返回的人呢?如果他們散佈了這一祕密呢,如果他們因能與深愛的親友重逢而選擇留在亡靈世界呢?如果米格哪一日在遇到矛盾時又想向埃克托與梅爾達談心呢?

那他可以繼續在兩個世界中自由穿梭嗎,這種身體的穿越有所損害嗎,米格有必要保守這一祕密嗎?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處理米格這一家的事情時,顯得十分淡定,難道這類事情頻繁地發生嗎?這都是影片未盡的地方,設定很新穎,但邏輯上還是不能很好得自圓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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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Man's Da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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