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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視教育帶來的"東亞不快樂"還有救麼

華人可謂是全球最重視教育的民族之一,但是,重視教育真的給我們帶來了好處嗎?這好像是個不恭敬的問題,但如果我們跟著“爸爸真棒”專欄作者GAUCHEWOOD一起分析下來,就會發現:

華人重視教育的根本原因在於自帶“責任感”和“中產階級價值觀”。這的確給我們帶來了許多好處,但也帶來了有名的“東亞不快樂”。而另一個同樣重視教育,但卻在創新能力和許多領域的成就上都超過華人的民族——猶太人把教育視作“梯子”的態度,卻可以成為“東亞不快樂”的解藥。

前一陣和朋友吃飯時,聊了半天孩子學校的教學問題,然後忽然都感慨起來,:人到中年,會發現周圍的所有人都好像是教育狂熱者。

那些多年前認識的無憂無慮的朋友,居然有的把孩子送去所謂國學大師開的小學,有的為了上國際學校舉家遷居清邁;至於整日接送孩子讀各種補習班,為了擇校花個幾十萬……更是很常見。身在其中,好像家長把這麼多資源時間和注意力花在孩子的學業上是天經地義的,但其實不管是對馬來人、阿拉伯人、歐洲人、非洲人、愛斯基摩人……都是不可思議的吧。

物理學家費曼(注意,他是個猶太人)的父親曾經教給他一種特別的思考法:

設想你遇見了火星人,火星人肯定要問很多關於地球的問題。比如,為什麼人在夜裡睡覺呢?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

採用這種思考法,我們也可以跳到外部視角,作為一個非華人,問出非常基本的問題——你們華人為什麼如此注重教育呢?

按照我這個臨時的非華人的不恭的想法,注重教育其實並不一定有價值。不然,像華人這麼重視教育的民族,就應該從古至今就是全世界最富強的民族,而不是這30年來才急起直追,而且也應當在全世界文化中一直舉足輕重,而不是先補經濟課,現在才補文化課。而且,如果教育有這麼大價值,其他民族又不傻,為何不這麼投入呢?

華人為何重視教育?

這個問題的初步答案,我覺得可以分成兩層:

一來,由於華人進入文明社會的長久,所以產生了一個特別喜歡長遠考慮的習慣。

二來,由於中國有歷史的特殊性,這種長遠考慮,被主要體現為對教育的極度重視,達到了過度投資的程度。 

1自帶“責任感”的華人羅素在他的《西方哲學史》中寫道:

文明人之所以與野蠻人不同, 主要的是在於審慎。他為了將來的快樂,哪怕這種將來的快樂是相當遙遠的,而願意忍受目前的痛苦。這種習慣是隨著農業的興起而開始變得重要起來的;沒有一種動物,也沒有一群野蠻人會為了冬天吃糧食而在春天工作。打獵不需要深謀遠慮,因為那是愉快的;但耕種土地是一 種勞動,而並不是出於自發的衝動就可以做得到的事。個人……越來越多地為著自己的未來而犧牲自己的目前。 

當初歐洲殖民者一到東南亞,就發現華人和馬來人非常不同,好像特別勤儉和會計算。而且客觀上直到現在華人在東南亞各國佔據了和人口比例高得多的經濟比例,其實這就是早進入文明社會所培育出來的文明人的審慎,也可以稱作“責任感”。 

在性格心理學家歸納出的“大五人格”中,責任感(conscientiousness)被認為是預測事業成功的最佳品質。而且心理學家推測,人類的“責任感”或許是在最近一段時期才變得高起來的,而且很可能在部分人群中的程度更高一些。因為長久以來,狩獵採集社會對債務、責任的計劃和記憶並沒有那麼高的要求。

▲“大五人格”包括外向性、責任感、神經質、親和力和開放性五個維度。

很明顯,這種“責任感”在華人群體中的程度更高一些,因為他們更早也更持續地從事農業,特別是還有相當一部分是從事需要更繁重更需要計劃的水稻種植業。正如《美國種族簡史》中說的, 

勤奮的工作習慣和無須老闆監督,這是第一代來美華人的特點。歧視性的障礙一旦拆除,這些品質就成了勞工市場上起決定作用的有利條件。

華人今天的成功,基本上取決於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他們比別人多幹活,並受過更多(也更良好)的教育。

2自帶“中產階級價值觀”的華人

這就要推演到華人的另外一個特點,也就是對教育的痴迷。我們還是可以用外部視角來問,

即使是深謀遠慮的話, 憑什麼說孩子讀書好才能有出息?

為什麼不早點出來工作多積累工作經驗多攢錢呢?

有多少富豪是依靠讀書成績好或學歷高而發財的呢?

在近代以前的農業、工業和商業等經濟活動中,由於技術落後,組織簡單,因此從事這些活動不需要複雜的知識。因此經濟活動與教育之間的關係,自然也十分疏遠。即使到了英國工業革命時期,按照現在的研究,至關重要的技術進步與基礎科學的發展,二者基本上彼此無關。所以教育和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之間的距離還是很遠的。

但是,由於中國傳統社會特有的千年科舉制度,養成了各個階層的華人都情願在教育上過度投資的特點。

在中世紀,科舉考試表面上還是給所有的家庭帶來了希望。無論現在的經濟和社會地位如何,他們的孩子理論上都有可能通過這樣的考試而獲得一個輝煌的前程。雖然由於科舉的率取率極低,而且需要的學習期限也越來越長(“十年寒窗”只是起碼的要求),但是這種希望以及“還是有成功機會的”的信念,卻把全國人民都動員起來投身到考試和教育當中去。長期的訓練,就被轉化為華人學童特有的勤奮和適應性。 

而華人莫名其妙的執念,就讓現代社會需要(但是大多數民族沒有準備好)的行為方式,在他們身上變成了“預設”選項。這在亂世或者鄙視文化的時代並沒有多少好處的(二十世紀中國分別經歷了這兩個時期)。但是,只要到了正常的環境,比如移民到了西方,或者來到八十年代後的中國,這種行為方式就變成了正確的選擇。

比如說對一位(沒有這種文化傳統的)菲律賓人來說,他要在自己的生活中認識到教育的重要性,然後開始培養自己孩子讀書,然後這個孩子還願意配合,就可能需要好幾個世代,而這段時間裡他們的家庭可能已經在社會競爭中被壓制住了,已經沒有條件投資教育。

可是對於華人來說,他們無需再糾結:要讀多少年書?將來會不會有合適的工作?這個時間成本能不能得到報償呢?人們只是理所當然地去讀書,獲得儘量高的學歷,而且最後確實能得到或多或少的回報。

在《美國種族簡史》中解釋了為何起點很低的猶太人在美國如此成功:

猶太人內在的價值觀念和傳統精神,讓他們在美國的經濟環境裡恰似如魚得水,成功自不待言。 一句話,即使身居貧民窟,猶太人也具備中產階級的社會模式和價值觀念。

就這點來說,華人這種注重教育的文化,也是一種非常強烈的中產階級價值觀,不管是現在有錢或者沒錢的,都特別重視努力、長遠未來和子女教育。這也是他們何以在移民的國家能離開貧民窟,而自己的國家也能夠取得經濟成長的原因。

重視教育所帶來的“東亞不快樂”

話說回來, 這種長遠考慮和注重教育,聽起來挺好, 可是怎麼落到我們家長和孩子身上,就變成了不可忍受的競爭和負擔了呢?

又回到羅素。他在說了深謀遠慮對於文明人的意義後,又指出: 

顯然的,這種文明化的過程可以推行得很過分,例如變成守財奴 。但是縱使不推行到這樣的極端,審慎也很容易造成喪失生命中某些最美好的事物。人類成就中最偉大的東西大部分都包含有某種沉醉的成份, 某種程度上的以熱情來掃除審慎。沒有這種成份,生活便會沒有趣味。審慎對熱情的衝突是一場貫穿著全部歷史的衝突。在這場衝突中,我們不應完全偏袒任何一方。

是的,正如澳大利亞經濟學家黃有光在《東亞快樂鴻溝》中指出:

在過去的二十年中,雖然東亞在經濟上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但在為國民謀快樂——這一人類的終極追求上,卻毫無作為。事實上,近來有研究(Cummins 1998)就全球各國人們的快樂水平做了一個比較,其中東亞國家和地區被指快樂指數最低。東亞各國的人的幸福感比印度、奈及利亞這樣的國家低很多, 和國民收入完全不成比例”

因此便產生了“東亞不快樂”的說法。

▲《東亞快樂鴻溝》封面和黃有光

特別是在我們這種華人模型的深謀遠慮中,童年視為一種投資訓練和未來做準備的階段,孩童被期待努力學習,忍受艱困,自我完善,而且是從很小很小就開始。但是,如果沒有那麼順利(這一點概率很大),這樣的人生像一個掙脫不開的牢籠,在這個牢籠中,你永遠達不到期望。

1995年的研究發現,亞裔美國青少年在所有種族群體中抑鬱症的比例最高,而即使在學業上比其他人出類拔萃,亞裔美國學生的自尊卻是所有種族群體中最低的。至於在國內,不僅學習成績不好的孩子的自尊最低,我覺得TA們的父母的自尊也是最低的吧。

而且, 華人通過深謀遠慮和衝動控制所取得的經濟成長,反而使得這種模型在下一代身上很難持續下去。

● 70後物資稀缺,選擇性少,娛樂也少,忍耐性強。所以對於為人父母這一代, 他們最大的擔心,是孩子無法完成階層上升的任務,甚至不能留在現有階層上。

● 而90後物資豐富,資訊爆炸,選擇多,他們更符合邏輯的擔心,是可能錯過美好人生。然而,事實上,在現有的教育體制下, 他們正在大規模地錯過美好童年和少年。 極而言之,這可以說是長輩對下一代的掠奪, 以未來的名義,掠奪他們本來就應該有的幸福感和人生體驗。

這樣環境下的孩子從小就堅信,人生最重要的是未來。但是,正如愛默生說的:“我們對生活有種種期許,卻從沒有生活過。”。早晚這孩子會面臨一個疑問:“這就是一切嗎?”然後感到了受騙和幻滅。諷刺的是,他們的父母多半也經歷了同樣的過程,到頭來,卻又繼續把更多的希望寄託在下一代上。

要克服這種“文明人的不快樂”, 就得找出變通的策略。我們倒是不妨借鑑一下猶太人的經驗。

猶太經驗能治癒"東亞不快樂"嗎

猶太人也和華人一樣,有傳說中的高智商和高成就,但是早已擺脫了中世紀那種唯利是圖的印象,反而是以多領域的成就和創新能力強聞名,也沒有“猶太不快樂”的現象。 有趣的是,“多領域的成就和創新能力強”,恰恰是治療“文明人的不快樂”的解藥。

猶太人和華人一樣,也是很早就進入了文明社會,他們的成就根本上也是基於“文明人的審慎”。比如說,猶太宗教和傳統猶太生活方式特別注重自制力的培養。 具體而言,《塔木德》總共有 613條戒律,成為猶太人必須遵守的永久法律。

“誰是強者?”《塔木德》說,

是剋制熱情的人。不那麼快被激起怒火的人比英雄更強,能控制意志的人比征服城市的人更強。”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美國猶太人最後在專業和職業領域取得不成比例的成功的領域,都需要常年的研讀或者練習,例如醫學、科學、法律、音樂。他們的成功和華人一樣,都是紀律習慣和堅持不懈的結果。

可是,華人的成就和猶太人的成就比較起來,還是相形見絀。

因為華人的成就迄今為止還是多半侷限在經濟地位的成長,

而猶太人不僅有錢,而且在文化、藝術、思想方面都更加重要。猶太人僅佔全球人口的0.2%,但是1/5的諾貝爾獎得主是猶太人。

探究這其中的緣由,可以追溯到這兩個族群的衝動控制的能力的來源。

● 華人能夠自我控制,深謀遠慮,其動力來自對於父母對於家族的責任感。 既然這樣,要履行這種責任,必須達成的是世俗定義上的成功。 這種目標其實有非常清晰的實現路徑, 做個勤奮的學生, 完成學業,對能幫助你的人彬彬有禮。 完成這條路不容易,但是很明確。

● 而猶太人的動力,更多的是來自他們的宗教傳統。而猶太宗教傳統恰巧特別重視辯論,有質疑權威的傳統,這種傳統植根於《塔木德》和《舊約-約伯記》中。(根據一項調查, 以色列孩子是世界上最自信的孩子,而最不自信的是日本孩子)。 所以甚至有這麼個誇張的說法:“兩個猶太人有三種意見”。

不管是把學校作業做出新意,為生意模式找出新途,在藝術上做出創造,甚至只是走出獨特的人生道路,這種叛逆都是不可或缺的。你想做個創新者和藝術家,就必須追求意義大於金錢,如果你想有所不同,那就沒有前例可循。而且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可能就需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與他人衝突,冒犯傳統 ,挑戰權威人士。

所以猶太人的成就沒有被侷限在經濟方面,因為對於有叛逆思想的人來說,眼前的一片平原就是無數條可能的路徑。那麼,他們就能撰寫自己的人生指令碼,人生道路不會被侷限,事業領域也更加多元,更少被壓抑的不快樂。

而對於只注重世俗定義的成就的東亞孩子來說,只有已經有很多人踩過的路,才能算是路。在這種心態下,很多人下意識地計算,A.我可以做這個,B.然後賺很多錢,C.因為這會讓我的父母快樂。

這其實在很大程度上反而限制了他們的路徑選擇,而且又增加了在那幾條限定的路徑中的競爭激烈程度。這種選擇的貧乏和競爭的激烈,就更導向了東亞式的不快樂。

100年前,猶太人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裡說的一段話,可以很好地解釋猶太人為何在追求財富和知識的過程中都屢有斬獲:

發財致富對猶太人來說只是一個過渡階段,是達到真正目的的一種手段,而根本不是他的內在目標。

因此,在一個猶太家族中往往是經過兩代人或至多三代人以後,追求財富的勁頭便告衰竭,而且恰恰是在家族的極盛時期遇到了一些不願接受自己父輩的銀行、工廠、規模巨大和生意興隆的商號的子孫。例如,有一個羅思柴爾德勳爵成了鳥類學家,有一個華伯成了藝術史家,有一個卡西雷爾成了哲學家,有一個塞鬆成了詩人,這些都不是偶然現象。”

相形之下,如果只依賴深謀遠慮和衝動剋制這種“文明人的審慎”,雖然使得華人社會在最近取得了很多經濟成就, 但也可能在更長的時間和更廣的範圍限制了成就的可能性。

所以也許我們可以再借用猶太人的另一個智慧,就是著名的猶太哲學家維特根斯坦(他作為奧匈帝國最富有的家族的後裔,年紀輕輕就放棄了一切財產)的精妙比喻:

這些只是他用來攀登的梯子,當他超越過去後,就必須拋棄這個梯子。

作為文明人, 我們肯定還是憂慮未來, 我們還是應該把子女教育作為家庭中最重要的事務之一。 然而,我們得不時提醒自己:這些只是梯子。我們自己每日攀爬這個梯子,同時還敦促孩子攀爬這個梯子,究竟是要到達什麼樣的目的地呢?

>>>> 延 伸 閱 讀

對於“猶太人的教育”這個話題,“爸爸真棒” 之前已經發過不少文章,從多元的角度進行了討論。直接點選以下標題觀看:

猶太人的教育理念總結:《同樣重視教育,我們為啥比不過猶太人?》

猶太小帥哥的家庭教育:《"全家藤校"的猶太精英家庭怎麼培養孩子?》

中國媽媽和猶太爸爸的“戰爭”:《我和猶太老公的教子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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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親子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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